屏幕上,台北的布会也在同步进行。陈瑞昌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陈记食铺”门口,身后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台北的春天已经热了,永康街的榕树绿荫如盖,街坊邻居围了一大圈。
视频连通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陈瑞昌的脸。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沈师叔,晚辈陈瑞昌,代表家父,向您致敬。”
嘉禾看着屏幕上的陈瑞昌,又看了看他身后“陈记食铺”的招牌,眼眶微微泛红。
“瑞昌,”他说,“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这本书,是他跟我的心愿,今天终于成了。”
陈瑞昌哽咽了:“沈师叔,家父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有多高兴。”
两岸的布会同时开始。北京的嘉宾有胡同里的街坊、北师大的陈若昀教授、出版社的编辑、还有几个媒体记者。台北的嘉宾有永康街的邻居、陈记食铺的老顾客、台湾饮食文化界的学者。
主持人介绍了这本书的缘起和内容,然后请嘉禾和陈瑞昌分别言。
陈瑞昌先言。他站在台北的镜头前,手里捧着那本书,声音有些颤抖:
“家父陈大勇,年从大陆到台湾,一辈子都在做菜。他常说,做菜不只是手艺,更是记忆。他把大陆的味道带到台湾,又在台湾的土地上,让这些味道长出了新的样子。这本书,记录了三十道菜在两岸的不同做法,也记录了三十个家庭的故事。我希望,通过这本书,两岸的读者能够看到,虽然隔着一道海峡,但我们吃的是同一锅饭,念的是同一个家。”
掌声从台北和北京同时响起。
然后轮到嘉禾。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镜头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跟陈大勇,认识六十九年了。他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的兄弟。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在厨房里做饭,一起喝酒,一起誓要把手艺传下去。后来他去了台湾,我在北京,一别就是四十四年。再见的时候,头都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的陈瑞昌。
“大勇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他。但今天,这本书出版了,我觉得我送了他最后一程。这本书,不光是菜谱,是两岸中国人的家。不管你在北京,在台北,在高雄,在哪个地方,翻开这本书,照着做一道菜,你就能闻到家的味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头,好像要透过镜头看到天上的陈大勇。
“大勇,你听到了吗?书出了。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了。”
全场安静了。北京的胡同里安静了,台北的永康街也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槐树和榕树的声音,隔着屏幕,汇成同一种沙沙声。
然后,嘉禾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转过身,走进共享厨房,端出了两碗东西。一碗是热的杏仁茶,冒着袅袅的热气;一碗是冰的杏仁豆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这是北京的热杏仁茶,”他把第一碗放在桌上,“这是台北的杏仁豆腐。”他把第二碗放在旁边。
“一样的杏仁,不一样的做法。但吃到嘴里,都是甜的。”
他端起那碗热杏仁茶,对着镜头,对着台北的方向,举了举杯。
屏幕那头,陈瑞昌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陈记食铺”,也端出了一碗热杏仁茶和一碗杏仁豆腐。他学着嘉禾的样子,把两碗甜品并排放在桌上,端起那碗杏仁豆腐,对着镜头,对着北京的方向,举了举杯。
隔着屏幕,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六十九年的时光,两个厨师,用两碗甜品,碰了一杯。
没有人说话。北京的胡同里,台北的永康街上,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微笑,有人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两岸家宴》,翻到了杏仁茶的那一页。
屏幕上,嘉禾和陈瑞昌同时喝了一口。
嘉禾喝的是台北的杏仁豆腐,冰冰凉凉,清甜滑嫩。他咂了咂嘴,说:“甜。”
陈瑞昌喝的是北京的热杏仁茶,温热浓稠,杏仁香扑鼻。他咂了咂嘴,也说:“甜。”
两个字,隔着屏幕,同时说出来,像回声,像和声,像两条分开多年的河流,终于在入海口相遇。
十三
布会结束后,嘉禾坐在竹椅上,久久没有起来。
建国端了一杯茶过来:“爸,您累了?”
嘉禾摇摇头,忽然说:“建国,你知道你陈叔叔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建国摇头。
“瑞昌在信里写了,”嘉禾的声音很轻,“大勇说:‘告诉嘉禾,台湾的炸酱面,我改良了,加了豆瓣酱,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建国愣住了。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怎么会怪他?加了豆瓣酱的炸酱面,那也是炸酱面。就像台湾的杏仁豆腐,那也是杏仁做的。根没变,枝叶怎么长都行。”
他放下茶杯,看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大勇,我不怪你。你把咱家的味道带到了台湾,让它活了六十多年,活得比在北京还旺。我应该谢你。”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嘉禾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黎明,陈大勇在他家厨房里唱的那段河北梆子。
调子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声音,那个嗓门,那股子不管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乡音,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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