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便是寻常凡间夫妻了。”他低声笑道。
谢奕凰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耕田劳作,看病救人,粗茶淡饭,倒也安稳。只是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因果,我们要在此孕育的那个孩子。”
“自然记得。”羽殇辰眸光柔和,“只是凡俗一世不可操之过急,顺着人间时序便好。”
油灯摇曳,将二人相依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之上。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白日依旧各司其职。谢奕凰大半时光耗在大队卫生室,十里八乡听闻红星大队有位厉害的女知青大夫,不少外村人也走上十几里土路,专程过来求医。药材匮乏,她便常常背着药篓往深山荒坡跑,辨识北方特有的草药,炮制、晾晒,将一间简陋卫生室打理得井井有条。遇上急症,没有趁手药材,她便以推拿、艾灸、土方汤药尽力施救。
她依旧保持医者记档的习惯,寻来糙黄草纸,拿炭笔一笔一笔记录北方乡野之间的各类病症,风寒痹症、劳作落下的内伤、妇人孩童常见疾患,还有本地草药的配伍得失,一一书写留存。这些手记,日后重回仙域,也都是可以增补进《仙界医录》的宝贵素材。
羽殇辰依旧忙着队里的基建活计。修水渠的时候,他细心改良过水渠走向,减少水土冲刷;垒牲口棚,加固梁柱,避免雨雪天坍塌;村里几户人家土屋墙体开裂,也是他带着年轻社员和泥垒墙,修缮妥当。闲暇干完活,他便赶回家里,挑水劈柴,烧火做饭。谢奕凰常常看病忙到天黑,回到家中,总能看见灶上温着一碗稀粥。
乡野之间日子苦,粮食永远紧张,红薯、窝头、杂粮粥是日常主食,白面算得上难得的稀罕。可两个人彼此扶持苦中作乐。
月夜无事,忙完一天活计,二人会趁着夜色,走到村外的土坡之上。脚下是无边沉寂的田野,远处村落点点灯火,天上星河高悬。只是身处这方小世界,他们无法动用半分仙识,看不见诸天万界,看不见青衡仙域,只能像普通凡人一样静静仰望夜空。
“有时候会想起星屿上那本《仙界医录》。”谢奕凰望着满天星斗轻声开口,“不知道它静静放在那里,会不会被星风吹得不停翻页。”
“等我们了结此间因果,便可以回去。”羽殇辰与她并肩而立,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只是凡俗一世,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要完完整整体验,半点不能取巧。”
这个小世界可一点灵气都没有,所以谢奕凰和羽殇辰能做的就是多做点贡献,赚点功德。
谢奕凰作为赤脚医生,面对的病人都是村里的人。
羽殇辰作为建筑师,毕竟实际是炼器师,所以连机械方面也知道,如此,两人在这个村里可以说过的风生水起。
这一天,红星村的拖拉机坏了,村长直接来找羽殇辰:“小羽啊,你能修理吗?”
“可以啊。”作为仙界的至尊炼器师,凡间一个小小的拖拉机,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情,别说是修理了,直接造一辆都成。
村长听见羽殇辰一口应下,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连连拍着他的胳膊:“太好了!这拖拉机可是队里的宝贝,翻地拉粮全靠它,坏了两三天,大伙的活计都耽搁下来了。”
周遭几个下地回来的社员听见动静,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半是期待,半是怀疑。拖拉机是公社拨下来的稀罕物件,整个红星大队就这么一台,之前坏过一次,请公社的机修工过来,折腾大半天才勉强修好,普通人哪里敢碰。
“小羽,你真能摆弄那铁疙瘩?”有老汉叼着旱烟杆,疑惑发问,“那东西金贵得很,可别给拆坏咯。”
羽殇辰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我先看看故障在哪,尽力便是。”
一行人往晒谷场走去,那台铁壳拖拉机歪歪停在空地上,机身蒙着厚厚一层尘土油污,发动的时候只会发出“咔咔”的干涩异响,柴油机突突两声便彻底哑火,再也转不起来。
羽殇辰蹲下身,也不嫌机油脏了手上皮肤。没有仙力可以催动,他便全凭一双肉眼与过往炼器锻造沉淀下来的阅历,拆开外壳,仔细查看管路、齿轮与零件。凡间机械的构造,在他眼中,比起仙域那些繁复精妙的法宝,实在简单许多。就好比看惯了玄铁灵宝,再看孩童捏出来的泥偶一般。
机油糊了他的手背,额角也渗出细密薄汗。围看的社员屏息凝神,有人递过来扳手,有人帮忙扶着零件。
不多时,他便找出症结所在。油管堵塞,部分齿轮磨损卡滞,还有一处零件出现细微裂痕。公社这边一时寻不到替换的配件。
村长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可麻烦,配件得去公社调,来回少说要两三天,地里的秋耕可等不起。”
羽殇辰摩挲着那道裂痕,略一思索:“无妨,村里打铁的铁匠铺还能用吧?我可以照着形制,锻打修补这处零件。”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哗然。修补拖拉机的零件,那可不是打锄头镰刀那么简单。
“走,去铁匠铺。”
众人簇拥着,把损坏的零件搬到村头铁匠铺。炉火熊熊烧起,风箱呼呼作响。羽殇辰挽起袖口,接过铁钳,将铁块送入烈火之中。没有仙火相助,便依靠凡俗炭火,全凭对金属肌理刻入骨髓的理解,把握火候,反复锻打淬火。火星四溅,落在泥地上滋滋熄灭。
他从前在青衡仙域,铸过镇世灵宝,炼过星辰兵器,如今落在凡间,铁锤起落,叮叮当当,只为打造一枚拖拉机的小配件。
一旁的铁匠看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的活都忘了做。这人手法看着随性,可每一次落锤都恰到好处,深浅力道分毫不差,比自己干了几十年的手艺还要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