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到站了。”羽殇辰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这处小世界的因果丝线已经锚定,我们的记忆会保留大半,只是不能随意泄露。一旦动用仙力,整个小世界的因果便会紊乱,那个本该降生的孩子,也会彻底偏离命数。”
谢奕凰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衣兜内侧,那里藏着薄薄几张纸,是她提前整理好的民间药方,全都是适配凡人体质的草药方子。既然身份是医学院毕业,赤脚医生的本事,她自然要做的名副其实。
“我明白。”她低声回道,“说来有趣,从前我溯回蓝星旧时光,孤身一人。这一回,倒是有你陪我一同落入凡尘。”
羽殇辰唇角弯起浅浅笑意,伸手,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木桌遮挡,旁人看不见这亲昵的小动作。
“往后田间劳作,粗茶淡饭,风霜雨雪,都要一同熬过去。”
火车鸣响悠长的汽笛,车轮轰鸣,向着北方大地继续奔行。
几日颠簸过后,火车终于停靠在县城车站。一众知青拎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鱼贯下车。土黄色的站台,尘土飞扬,公社来接人的拖拉机早已等候在外,突突突冒着黑烟。
“谢奕凰!羽殇辰!”村干部拿着名册高声呼喊。
“到。”两人应声上前。
村干部上下打量他们,看见谢奕凰白净斯文,又听闻她是医学院的毕业生,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可算盼来个懂医术的知青!咱们红星大队缺大夫,村里老老少少有个头疼脑热,跑一趟县城要翻几十里山路,太折腾。往后你就留在大队卫生室搭把手。”
谢奕凰顺势应下:“我会尽力。”
羽殇辰在一旁开口:“我学的建筑,队里修土房、搭牲口棚、修补水渠,这些活我都能干。”
村干部十分满意,大手一挥,招呼二人爬上拖拉机的后斗。颠簸的土路一路摇晃,吹得人满脸黄土,沿途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土坯房错落排布,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
红星大队,便到了。
大队给知青分了两间挨着的土坯土房,土墙斑驳,纸糊的窗户,屋内只有土炕、一张旧木桌两把木凳。院子小小的,墙角堆着柴火,墙角还长着丛丛野草。
初来的日子,日子过得实打实的辛苦。
天还未亮,上工的哨声便划破清晨。村里的社员扛着锄头下地劳作,谢奕凰虽是医学院出身,也一样要跟着下地割麦子、薅杂草、挑猪草。骄阳晒黑了她的肌肤,手上很快磨出薄薄的茧子。
只是大队里谁都知道,队里来了个会看病的女知青。
谁家孩子夜里发烧惊厥,谁家老人咳喘卧病,谁家下地干活不小心磕碰扭伤,第一时间就会跑来寻谢奕凰。简陋的卫生室只有几张破旧木床,药柜里面药材十分紧缺,西药更是稀罕。大多时候,谢奕凰便背着药篓,去往山野之间辨识采摘草药。
北方山野的草木药性和江南截然不同,她便趁着空闲,一株一株辨认,记录药性,就如同当年在仙域遍历万药泽一般。
寻常跌打损伤,她随手推拿敷草药;风寒咳喘,便配伍草根树皮熬煮汤药;妇人月子里落下病痛,也会细心斟酌调理的方子。
她医术实在高明,待人又温和耐心,没过多久,整个红星大队,人人都信服谢奕凰。
“小谢大夫,你快瞧瞧我家娃!烧得小脸通红!”“谢同志,我这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来炕。”
络绎不绝的乡亲找上门来。谢奕凰忙得脚不沾地,白日下地挣工分,余下的时间几乎全都耗在了看病救人上。
羽殇辰每日跟着社员修水渠、垒土墙、修补牲口棚。他本就心思缜密,动手能力极强,不少破旧的土屋,经他修整之后结实牢靠。闲暇之余,他便回来帮谢奕凰劈柴挑水,生火做饭。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生活其实别有一番风味,至少谢奕凰和羽殇辰这对神仙伴侣就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羽殇辰和谢奕凰为了更好的适应,索性就决定在这里结婚一下,虽然他们实际上已经结婚,不过在这里还只是男女朋友,所以还是要先结婚。
乡下办婚事,没有城里讲究的排场,更没有仙域那般漫天流光、礼乐齐鸣的盛景。
红星大队的知青点与社员们听说谢奕凰和羽殇辰要办事,全都热心地张罗起来。大队长特意批了一点细粮票,婶子大娘们凑过来,有的送来半块粗布,有的拿过来晒干的野菜,还有的妇女剪了红红的剪纸,亲手贴在土坯房的窗纸上。大红剪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给简陋的小屋添上几分喜气。
没有华贵嫁衣,谢奕凰就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梳好两条乌黑的辫子,发间别上一朵山野采来的野红荆花。羽殇辰换上一身洗得整洁的灰布短衫,袖口磨出浅浅毛边,却是收拾得一丝不苟。
婚事办得简单热闹。
土屋小院当中摆上两张拼凑起来的旧木桌,摆上红薯干、炒南瓜子,还有难得的白面馒头。大队的社员、同来下乡的知青围坐一圈,说说笑笑。大队长当证婚人,拿着粗糙的红纸,高声念过祝词,二人对着天地,又对着周遭乡亲,简简单单鞠过两躬,这凡尘俗世里的婚事,便就算礼成。
夜里,喧闹散去,邻里纷纷回了自家屋子。
土坯房之内油灯昏黄,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窗外是北方旷野的晚风,吹得纸窗呼呼作响。屋内土炕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垫着粗布被褥。
谢奕凰坐在炕边,抬手摘下鬓边已经微微蔫掉的野荆花,放在木桌上。亿万年仙域相伴,他们早已心意相通,可如今以凡俗血肉,在这烟火人间结为夫妻,又是全然不一样的感受。
羽殇辰走至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布满薄茧的手掌。往日执掌诸天大道的手,如今磨出劳作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