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管一只猫叫妈妈。
阳光照在她后脑勺上,头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曾经也用同样的姿势举着画给我看,说妈妈你看,这是你,这是我,我们手拉手,那时候她会仰起头,把下巴翘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水。
那时候我是她的妈妈。
现在也是,我必须得是!
我走上前去蹲下来把念念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白猫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落在我环住念念的那只手上,我也看向它,淡蓝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对视,谁都没有眨眼。
怀里的念念忽然仰起头,用我无比熟悉的、曾经只属于我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不知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它听的:“妈妈,我们三个可以一起住吗?”
白猫的尾巴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像在说,可以,像在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从那场对视之后,我开始暗中观察白猫的一举一动。
它白天几乎都在睡觉,蜷在阳台的旧毛衣上,它睡着的时候完全不像普通的猫,睡觉时均匀的呼吸会带动身体起伏,它却纹丝不动,像一具被掏空内脏、填满棉花的标本。
只有念念靠近的时候,它才会睁开眼睛。
没有养宠经验的我翻遍了网上所有关于猫的资料,在论坛里搜索“猫盯着人看”“孩子管猫叫妈妈”,跳出来的结果不是搞笑视频就是养猫心得。
没人讨论一只猫为什么会让人睁不开眼睛,为什么会把呼吸喷到人脸上,为什么会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半夜起身走到阳台上管它叫妈妈……
我现我的记忆力也慢慢变得很差,不得不开始记日记。
每天记录念念对白猫说了什么话,对白猫做了什么事,对白猫叫了多少声“妈妈”,对我叫了多少声“妈妈”。
甚至念念对我的称呼变成了零次,她在饭桌上说“那个菜递一下”,在客厅里说“水杯拿过来”,在睡前说“门关上”——全部是祈使句,没有主语,没有称呼。
我在日记里写下她今天没有叫我妈妈时,笔尖戳破了纸……
这天夜里,我强撑着自己在两点之前保持清醒,但两点一过,那阵困意还是来了。
我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用指甲抠掌心,咬嘴唇,疼痛在那一刻变得非常遥远,仿佛是属于别人的感觉。
目光如期而至。
我已经能在那种半睡半醒的瘫痪状态中分辨出更多细节了。
这次目光在我的口鼻处停住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触碰,像一根猫的胡须从我的上唇扫过去。
然后,我陷入了一段梦境。
梦里我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水域中央,水是温的,水里有一缕紫色的烟雾。
它从深处升上来,在水中扭动、盘绕、舒展开来,如同一缕有意识的烟。
它在水里沉浮着,穿过光的层次,从深蓝到浅蓝到接近白色,最后附着在一条鱼身上。
那条鱼正在游动,紫雾贴上它的鳞片时它猛地僵住了,尾巴不再摆动,鳃不再开合,整个身体缓缓往下沉。
但只沉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住了,然后它重新游起来,姿态却变了——不再是鱼的姿态,它的游动方式变得像在空气中爬行,每一片鳍都在不自然地扭动,像刚学会使用肢体的什么东西。
鱼眼凸出来,瞳孔的位置映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随后,画面切到一只白猫蹲在河岸边的石头上,不是雪球,至少那时候还不是。
它的皮毛更脏一些,肋骨更明显一些,眼睛里是饥饿的、狂热的、属于野生动物的光。
它盯着水面,瞳孔缩成一条缝,那条被紫雾附着的鱼游进了它的视野。
白猫出爪的度极快,水花溅起的瞬间鱼已经在它嘴里了,它咬下去,鱼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银色的鳞片碎屑。
然后它僵住了——像那条鱼曾经僵住一样,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皮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快游走,从喉咙到胸腔到腹部,鼓起一条条蜿蜒的痕迹。
它张着嘴,出无声的嘶叫,淡蓝色的眼睛里涌上一层紫色。
紫色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白猫安静下来,低头把剩下的鱼吃完,舔了舔爪子。
它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河岸、草丛、远处的楼群——那目光不再是野猫的目光了,那目光像一个人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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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站起来,朝城区的方向走去。
画面继续流动——胡同,灰砖墙,杂草,夕阳,一群野狗围住了白猫,白猫蹲坐在墙角,耳朵压平,嘴巴微张,和那天我和念念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但我现在看到的不是白猫的恐惧,它在等待。
它的瞳孔在收缩,紫色的光从虹膜深处浮上来,前爪微微抬起,爪尖从肉垫里伸出来,不是要逃跑,而是要扑上去。
狗群中为的那条黑狗忽然止住了低吼,耳朵向后贴去,尾巴夹紧了——它感受到了什么。
然后我和念念出现了,我从画面外面走进来,捡起砖头扔过去,狗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