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吸的位置每次都在变,有时候在枕边,有时候在额头上方,有一次我甚至感觉到它就在我的左耳旁边,呼吸的气流贴着耳廓缓缓灌进去。
我开始害怕夜晚,每晚睡前我都会检查阳台的门锁,检查卧室的门锁,把念念牢牢拢在怀里,然后睁着眼睛对抗那阵越来越沉重的睡意,但每一次我都会输……
接下来的日子,念念不再叫我妈妈了。
起初只是频率变少了,以前她一天要喊几十声妈妈,妈妈你看这个,妈妈我要喝水,妈妈你给我讲故事。
后来变成一天十几次,一天几次,一天一次。
最后,她开始避免称呼我,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她会走到我面前,拽拽我的衣角,然后指着她想要的东西,或者直接说事情本身——“水”“饿了”“那个”。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再看我,而是看着我的下巴、我的肩膀、我身后的某处。
我蹲下来平视她,她的目光会滑开。
但她在阳台上不是这样的,她抱着雪球的时候,会把脸埋进它的皮毛里,用我无比熟悉的、曾经只对我用过的语调说:“妈妈你看,我今天画了一朵花。”“妈妈,念念今天很乖。”“妈妈,念念最喜欢你了。”
我是在一个凌晨亲眼看见的,她把那只白猫叫妈妈……
一天夜里我下定决心不睡,喝了两杯浓咖啡,坐在卧室的单人沙上,正对着床的方向。
念念九点钟就睡了,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
我把阳台门锁了两道,卧室门也关上了。
咖啡因让我的心跳维持在一种轻快的、不正常的频率上,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两点十四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一直在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念念突然坐起来了。
就像一根弹簧被从内部触,她的上半身直直地弹起来,腰背绷得笔直。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散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得看不见底。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出一种极轻极细的、类似收音机白噪音的声音。
“念念?”我轻声唤她。
她没有反应,眼睛朝向我的方向,但目光穿透了我,穿透了墙壁,像是注视着某个我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一步一步朝卧室门口走去。
她打开卧室门,我跟着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穿过黑暗的客厅,没有碰到任何家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到阳台门前,伸手握住把手轻轻一转——门锁出咔嗒一声,我明明锁了两道的。
阳台门开了,白猫正坐在月光里。
它看到念念走进来,没有动,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了接近透明的颜色,像两颗被掏空的玻璃球,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装得下。
念念在它面前跪下来,然后整个人朝前倾倒,把脸埋进白猫胸前的长毛里,两只手环住它的身体,手指抓紧它的皮毛。
然后她开口了:“妈妈。”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月光里,白猫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咙里出一阵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呼噜声。
它的眼睛越过念念的头顶,越过阳台门框,越过黑暗的客厅,精确地、笃定地,找到了我的位置,看着我。
那个眼神像一个人站在别人的家门口,掏出钥匙,对着门锁露出从容的微笑,像在说:你看,我已经进来了。
我的后背撞上了客厅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白猫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念念在它怀里动了动,出一个含混的、满足的鼻音,像她小时候在我怀里吃奶时出的那种声音。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看着念念起身回到了卧室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过来的时候,对昨晚的事没有任何记忆。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滑开了,然后她穿拖鞋下床,径直朝阳台走去。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但我身上却是凉的。
我拿起手机给庄智打电话,拨号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我现自己的拇指在抖。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庄智略带疲惫的声音:“怎么了老婆?我在开会。”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阳台那边传来念念的笑声,咯咯咯咯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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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听见自己说,“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走到客厅,念念正趴在阳台门口,把一张画举起来给白猫看。
画上画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高的那个没有画五官,只在脸上涂了两个淡蓝色的圆点。
“这是妈妈。”念念指着高的那个小人说,然后指着矮的,“这是念念。”
白猫安静地看着那幅画,尾巴缓缓地、缓缓地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