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晚上我关门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一种本能的、几乎没经过思考的动作。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躺在床上,意识清醒,身体却完全不能动,我能感觉到被子压在手背上的重量,能听见床头柜上闹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甚至能闻到自己梢上残留的洗水气味。
一切都清晰得不像梦境,但我睁不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住了,无论怎么用力,眼前始终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就从我的右侧,枕头边缘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的脸。
那道目光落在我的皮肤上有一种实质般的触感,又凉又湿,先是停在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的位置,然后是鼻梁,最后落到嘴唇上,每移动一点,那处的皮肤就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紧接着,呼吸喷上来了,极轻,极慢,带着微微的温度,一下又一下拂过我的鼻尖和上唇,没有任何气味。
我拼命想动,想翻身,想睁开眼睛,哪怕只是出一声喊叫,但我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水泥,连手指头都弯不了一根。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目光和那阵呼吸同时撤走了,我的身体一下子松了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后背的睡衣全湿透了。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卧室里一切如常。
念念睡在我旁边,侧着身子,一只小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六点二十三分,门的把手是竖着的——门还关着。
我坐了很久才下床,出卧室的时候我先往阳台看了一眼,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隙,白猫仍然在阳台里,侧卧在旧毛衣上,姿势和昨晚不同了。
它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淡蓝色的眼睛透过窗帘缝对上我的视线,它再次直直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的汗毛全部莫名的竖了起来,它的尾巴尖轻微地摆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了……
接下来的几天,念念对雪球越来越上心。
每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猫,连尿尿都憋着先不去。
她会盘腿坐在阳台门口,隔着玻璃跟雪球说话,一说就是半个小时。
开始的时候她还愿意把说话的内容分享给我——“妈妈,雪球说她以前住在很大很大的房子里”“妈妈,雪球说她不喜欢吃鱼,喜欢吃鸡肉”——后来渐渐就不说了。
有一次我走过去想听听她在聊什么,她立刻住了口,仰起脸看我,表情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沉静。
“妈妈,你走路能不能出一点声音?”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妈妈只是怕打扰你们。”
她没接话,重新低下头把一根手指贴在玻璃上,白猫从里面伸出爪子,肉垫隔着玻璃按在她指尖的位置。
一人一猫就那么对着,安安静静的,像在进行某种我看不懂的交流。
渐渐地,念念吃饭也成了问题,以前她吃饭很乖的,一碗饭自己拿勺子挖着吃,顶多让我喂几口。
现在她坐在餐椅上扭来扭去,筷子戳米饭,勺子拨青菜,半天送不进嘴里一口。
晚饭时我做了她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和糖醋里脊,她吃了两口就不动了,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直往阳台方向瞟。
“念念,好好吃饭。”我说。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摔,声音又尖又亮:“我不吃这个!我要吃鸡肉!”
“你不是最喜欢番茄炒蛋吗?”
“我不喜欢了!”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迅蓄满了泪水,但那些泪水后面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一种完全不像五岁小孩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厌恶的愤怒,“我就要吃鸡肉!雪球说了,吃鸡肉才会长高高!”
“雪球是一只猫,它怎么会……”
“你根本不懂!”她尖叫起来,声音劈裂成尖锐的碎片,“你什么都不懂!雪球比你懂!雪球什么都知道!”
她推开椅子跳下去,光着脚跑到阳台门口,拉开门钻进去,反手把玻璃门合上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她的饭碗,番茄炒蛋的汤汁顺着碗沿滴到桌面上。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扑进白猫怀里,把脸埋在那团白色的皮毛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白猫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尾巴慢慢卷过来圈住她的后背。
它的眼睛越过念念的头顶,穿过玻璃门,穿过餐桌,穿过一室沉默的灯光,落在我身上。
它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表情太过细微,也许是光影的错觉,也许是我多心,但我总觉得它像在笑,一种真正带着意味的笑,一种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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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开始难以安寝,关灯之后那道目光就会准时出现。
我试过不睡,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眼皮还是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像被人从脑后拽着往下拖。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我拼命想捡起来,手指却动不了分毫。
然后它便来了,先是目光,然后是呼吸。
那道目光落在我的眼睑上,隔着薄薄一层眼皮,它正在凝视我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