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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婆看了我一眼,说:“我说过,这丫头留不得,她带着眼。”
“什么叫带着眼?”
“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神婆凑近我,她的脸皱得像干核桃,眼睛却很亮,盯着我看了半天,“她命硬,克亲。要么她死,要么你们全家不得安生。”
我妈抱着我回去,一路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喝酒回来,我妈把神婆的话告诉他,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扔了吧。”
“扔哪儿?”
“随便。”
我妈没吭声,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给我喂奶了。
但那之后,我爸不跟我说话,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野狗。
我妈给我喂奶、换尿布,可是从来不抱我,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会缩回去,像被烫着。
我哥我姐躲着我走,在院子里碰见,他们贴着墙根绕过去,眼睛不敢看我。
我学会说话之后,第一句是“妈妈,姥爷在门口站着”。
我妈当场把碗摔了。
那天晚上她打了我,用笤帚疙瘩往死里抽,一边抽一边哭,嘴里骂着“让你胡说”“让你吓我”。
我没哭,趴在地上让她抽,心想我说的是真的,你打我干什么。
后来我就不说了,但我看得到,一直看得到。
姥爷每天都来,站在门口,站在窗户外面,有时候站在我床边。
他的眼窝还是那两个黑洞,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有淹死在村口河里的那个小孩,有上吊死的寡妇,有出车祸死的外村人,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谁,就那么飘着,晃着,在我周围转。
我六岁那年,村里死了个老奶奶。
出殡那天所有人都去送,我跟在后面看见棺材前面走着一排人——不对,是鬼。
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穿着寿衣,回头朝棺材看了一眼,又朝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什么表情,旁边的人看见我的脸,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这孩子眼神不对。”有人说。
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也不跟我玩了,上学时他们往我座位上扔泥巴,无论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绕道。
我妈去集市买东西,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就是那家的丫头”,回来她又打我。
那天我十四岁,我妈打完我把笤帚往地上一摔,说:“你就不能正常点吗?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吗?”
我趴在地上,脸上糊着灰和眼泪,忽然想起我还是夏梦的时候。
也差不多在这个年纪,抄起板凳砸我爸,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只问“你们凭什么”。
可我不是夏梦了,这几世我似乎被磨平了。
被那些眼神磨平的,被那些躲着走的人磨平的,被笤帚疙瘩一下一下抽平的。
我不反抗,不争辩,不说话,我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但那天晚上姥爷又来了,他站在我床边,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
旁边还有别人——那个淹死的孩子,那个上吊的寡妇,还有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他们围着我,像在等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
没人说话,鬼不会说话。
但那个淹死的孩子伸出手,指着窗户外面。
我顺着看过去,看见隔壁院子的灯火,隔壁王婶在做饭,她男人在院子里劈柴,她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
“让我去找他们?”我问。
孩子点头。
“找他们干什么?”
他还是指着王婶,指着她男人,指着她儿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我走出院子,走到王婶家门口,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