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饲料的时候不说话,眼睛从一只兔子扫到另一只,像清点货物。
“这批差不多了,”他对另一个人说,“后天宰。”
笼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兔子们挤得更紧,呼吸更快,有些开始啃铁丝,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那只老公兔没动,趴在那儿,独眼看着笼子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后天来了,笼门打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我的后颈把我拎起来。
我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没用,那只手攥得太紧,紧得我喘不上气。
我被拎到一个地方,那里倒吊着一排兔子,脑袋朝下,有人往它们喉咙上划一刀,血就喷出来,流进地上的铁槽。
然后剥皮,开膛,内脏扔桶里,肉扔筐里。
排我前面那只被割喉的时候,叫了一声——那声音像婴儿,像我在上一次转生时想叫但叫不出的那一声。
轮到我了,我被倒吊起来,血往脑子里涌,世界变成红色。
我看见地面很远,看见铁槽里已经有半槽血,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上面,扭曲得不成样子。
刀划过喉咙那一刻先是凉,然后热——血涌出来的热。
我想用手捂住脖子,但前爪太短,够不到。
我只能悬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去,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死之前,我看了那只老公兔一眼。
它还在笼子里,独眼隔着笼子看我,那个眼神我读不懂——是麻木,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
第五次从黑暗里回来,我躺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兔子的一生很短,但吊在铁钩上等死那会儿,我想明白了以前想不明白的一些事。
我以前觉得那些在酒吧里喝到烂醉、被人带走的女人是活该,后来有人把我按在楼梯上,我才知道活该这个词有多可笑。
下一世,如果再是人,我大概不会这么想了。
黑暗里没有声音,但我知道那东西在听。
“下一世是什么?”我问。
没人回答。
……
第五次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张女人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往下撇着,像看什么脏东西。
“生下来了,”她对旁边的人说,“活着。”
旁边的人没吭声。
我被裹在一块旧布里放在床上,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用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木头已经黑,耶稣的脸模糊不清。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一次是正常出生的婴儿,不是早产那种。
但我马上现不对劲,那个女人——应该是我这一世的妈——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神不对。
没有看到自己孩子的那种母爱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的眼神。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男人,男人扶住她,也不上前。
“晦气,”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说这孩子留不得。”
女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我,嘴唇白。
我不知道生了什么,婴儿的眼睛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颜色。
但我能感觉到这屋子还有很多人,很多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人。
三天后我才弄明白,那些“人”只有我看得见。
第一个现的是我妈,她给我喂奶的时候,我突然盯着她身后笑了。
她猛地把头扭回去,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
“你看见什么了?”她紧张地问。
我不会说话,只是伸手指着她身后——那儿站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脸是青灰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后来我知道那是我姥爷,死了三年了。
我妈没再回头,但她好像知道那儿有什么,把奶瓶往桌上一撂抱着我就往外跑,跑去找村里的神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