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带了副扑克牌,我们三个——我、邱夜、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打了一下午斗地主。
眼镜哥看不见牌,但他记得每一张牌的位置,我们出什么他都算得出来,赢了我们二十多把。
“这不公平,”我说,“你作弊。”
“我没作弊,”眼镜哥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好。”
邱夜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成那样。
……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夏天也快到了。
我升五年级的那年暑假,几乎天天往福寿园跑。
我妈说我疯了,放假不在家待着,老往那种地方跑。
我爸替我打掩护,说让孩子来我这儿待着总比在外面瞎跑强,至少安全。
我没告诉他安全是因为停尸房里有个男孩陪我玩。
那段时间邱夜变了很多,他话多了,笑也多了,有时候还会主动问我学校里的事。
他特别喜欢听我说我们班谁和谁打架了,谁又被老师骂了,好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对他来说特别新鲜。
“你们上课学什么?”他问。
“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和体育。”
“科学是什么?”
“就是讲动物植物,还有天气什么的。”
他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来不知道他多大,从哪儿来,怎么死的——他只知道自己叫邱夜,只记得有人喊他。
“你不想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那你怎么不想办法想起来?”
“想不起来,”他说,“每次一想,就头疼。不是真的头疼,是那种……”他指了指胸口,“这儿疼。”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一直在想邱夜的事,一堆疑问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正坐在角落里看《小王子》,看到狐狸那一章。
“你知道怎么才能想起来吗?”我问他。
他抬起头:“什么?”
“你怎么死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我说,“你不是说我是特别的吗?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合上书,说:“好。”
……
帮邱夜找死因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只知道邱夜,但本市叫这个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次,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停尸房的柜子上有编号,但那些编号对应的是入馆时间,邱夜说他来的时候是冬天,但哪年冬天?不知道。
最后,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他身上没有外伤,至少我看不出来,他穿着衣服,我也没好意思让他脱了检查。
“你有什么特征吗?”我问邱夜,“比如胎记、疤痕之类的?”
他想了想:“左肩膀后面有一块疤,圆的,不大。”
“怎么来的?”
他皱了皱眉:“不太记得了,好像……疼过,就是那种烫的疼。”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这个说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天回家,我找我爸套话。
“爸,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就是放了很久没人认领的?”
我爹正在修电视遥控器,头也不抬:“有。”
“多久算久?”
“一两年的都有,最长的我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