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我的声音抖,“他们是谁?”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太奇怪了,正常人歪头是脖子轻轻一偏,幅度很小。
但他不是,他的头往旁边斜过去,斜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脖子里面没有骨头似的。
然后他慢慢正回来,看着我。
“你想见他们吗?”他问。
门铃突然响了,我猛地回头,看到门竟然是虚掩的,门缝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好几个人,他们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
没有人回答,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烫过,卷卷的。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在公园给我递手机的那个女人。
她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一个老头,穿着洗得白的蓝色工装;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像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还有一个小孩,七八岁,手里攥着一个毛绒玩具。
他们都看着我,都站着不动,都不说话。
我往后退,退到墙边,后背抵着墙,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你们是谁?”
碎花裙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们都是这么回来的,”她说,“和你老公一样。”
我看着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边有很多东西,”她说,“想回来的人太多了。可是路太远,身体带不回来。”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只能带一点,”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带够用的就行。多了走不动。”
年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教我们的,”他说,“把该带的带回来,剩下的,那边会补上。”
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妈妈,”他仰着脸看碎花裙女人,“我想回家。”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着——他们的眼睛太深了,太黑了,眼珠子转动的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肖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我。
碎花裙女人侧过头,往我旁边看了一眼。
我慢慢转过头,肖康站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两步远。
我的视线落在肖康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我,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往外涌。
“梦穗。”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是手指底下,有什么在跳动。
“我想你,”他说,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软软的,黏黏的,“每天都在想。想得受不了。”
我突然感觉自己没那么害怕了,低头看向他的手,那只手正在变,皮肤底下那些东西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要冲破什么。
“你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黏,“他们也在想你。”
我盯着他的手,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细细的、白白的。
一根……两根……很多根……它们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门外的那些人还站着,看着我,等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阳光底下,他们的影子都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的半边身子是透的,有的脑袋后面少了一块。
我站在他们面前,被肖康攥着手腕,看着那些细细的白的东西从指甲缝里钻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密,向他身后的那些人伸过去,向碎花裙女人伸过去,向老头伸过去,向年轻男人伸过去,向小孩伸过去。
那些东西在他们之间缠在一起,绕在一起,轻轻蠕动着。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回家的路。”碎花裙女人说。
她的眼眶里也有东西在往外涌,细细的,白白的,像线,又像根须。
它们从她的眼角钻出来,向肖康伸过去,和他的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