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回来太难了,”她说,“身体太重了。那边的师父教我们,只带一点就够了。”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耳朵里、鼻孔里,都有那些细细的白东西钻出来。
“带什么呢?”他喃喃地说,“带够用的就行。带一双眼睛,看得见就行。带一双手,摸得到就行。带一张嘴,叫得出名字就行。”
年轻男人也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白东西从他衬衫领口钻出来,密密麻麻的。
“剩下的,”他说,“那边有东西愿意补上。”
小孩站在他们中间,仰着脸看着碎花裙女人。
“妈妈,”他说,“我不疼。”
那些白东西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涌,细细的,密密的,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可是他还在笑。
“真的不疼,”他说,“他们帮我补好了。你看。”
他抬起手,那只手是透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能看见他手后面的墙壁。
“可是我想回家,”他说,“想了很久很久。后来他们问我,想不想回去。我说想。他们说,那你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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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肖康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那些细小的东西还在游动,在翻涌。
“我带了一双眼睛,”他说,“看得见你。”
他抬起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覆在我脸颊上。
“我带了一双手,”他说,“摸得到你。”
他开口说话,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带了一张嘴,”他说,“叫得出你的名字。”
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梦穗。”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想你。每天都在想。想得受不了。”
那些细细的白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碰到我的脸,凉凉的,轻轻的,像蛛丝拂过皮肤。
我没有躲。
“剩下的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剩下的,那边补上了。”
那些白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可是透过那些密密的白丝,我能看见他的脸,还是那个轮廓,还是那个眉眼。
“我想回来,”他说,“太想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东西还在动。
可是我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摸到血管的走向,摸到他结婚那天戴的那只表的轮廓。
“回来就好。”我说。
碎花裙女人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姑娘,你不怕吗?”
我看着肖康的脸,看着那些细细的白东西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涌,看着它们在他和我之间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怕。”我说。“可他是我老公啊。”
小孩走过来,仰着脸看我,那些白东西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涌,可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阿姨,”他说,“你真好。”
年轻男人和老头站在原地,那些白东西在他们之间连成一片,密密的,轻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又像一片白色的森林。
阳光照进来,那些白东西在阳光里闪闪亮。
我看着肖康,他站在我面前,站在那些闪闪亮的白丝中间,站在那些从眼眶里、指甲缝里、皮肤底下涌出来的白东西中间。
他还是我爱的那个轮廓,那个眉眼。
“梦穗,”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点了点头,他牵起我的手,向门口走去。
碎花裙女人往旁边让了让,其他人也往旁边让了让,小孩抬起头,看着我们走过去。
“阿姨,”他说,“我也要回家了。”
“好,都回家。”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