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还说了半句。钟小艾继续道。你要真想往上走,就得学会自己种树,不能老是捡别人树荫底下的凉快。
种树要时间。祁同伟(王龙)说。
所以要趁现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赵家刚倒,汉东正乱。乱的时候最容易安插人,也最容易被人看出来你在安插人。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我帮不上忙。
祁同伟(王龙)沉默了很久。
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省反fu败斗争取得阶段性胜利……三名重大犯罪嫌疑人相继落网……海外不是法外……
又是这套词。
他这几天听了太多次,听到已经麻木了。
第二件呢?他问。
钟小艾没有马上回答。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那种水光被她压着,没有让它溢出来。
我女儿下个月过生日。她说。
祁同伟(王龙)的手指僵住了。
五岁了。钟小艾说。她想让你来看看。
店里很吵。隔壁桌两个男人在聊工地上的事,声音很大,唾沫星子乱飞。后厨有人在剁辣椒,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电视机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瓶白酒喊好酒不上头。
可在祁同伟(王龙)耳朵里,这些声音全消失了。
只剩下钟小艾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五岁。
他算了一下时间。对的,五岁。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在广东办案,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满月了。他抱过她一次,那么小的一团,软得不敢用力,手指攥着他的食指不肯松。
那时候他就想,这孩子的手真小。
她长得像你。钟小艾说。眼睛、鼻子、嘴巴都像。邻居都说这孩子不像老侯。
祁同伟(王龙)的喉咙动了动。
侯亮平从来没怀疑过。她说。因为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认死理,觉得结了婚就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连查案都只查明面上的线索,更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这话说得很刻薄。
刻薄得像一把刀,捅的不是祁同伟(王龙),是侯亮平。
可祁同伟(王龙)笑不出来。
他知道钟小艾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嘲讽。她是在告诉他一件事:这个秘密还能继续守下去,因为守秘密的那个人,从来没想到过有秘密需要守。
这是一种讽刺。
侯亮平查了半辈子案,抓了那么多贪官,破了那么多伪装。可他家里最大的那个真相,就摆在他眼前五年,他一眼都没看穿。
为什么?
因为他太相信规则了。
相信结婚证,相信户口本,相信法律程序,相信一切写在纸上的东西。他觉得只要手续齐全,事情就是真的。
可这世上最真的东西,往往都不在纸上。
同伟(王龙)。钟小艾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我知道我这话说出来很不要脸。可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已经开始问问题了。她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她没有。
我没法回答她。
我只能说她爸爸很忙。
可她不懂什么叫忙。在她眼里,忙就是不要她。
钟小艾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只是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蓄满了水的井。
祁同伟(王龙)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七年前她在警校门口等他,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她说她要嫁给他,哪怕他家穷,哪怕他没关系,哪怕他一辈子只是个科员。
后来她嫁给了侯亮平。
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她父亲说了一句话:小艾,你跟祁同伟(王龙)在一起,这辈子最多就是个科长太太。
就这一句话,把七年的感情判了死刑。
祁同伟(王龙)那时候恨过她。恨了很多年。恨到后来在孤鹰岭上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里还有她。
可现在他不恨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当年那道选择题根本不是爱情和现实的选择题。那是阶级和阶级的选择题。钟正国不是在拆散一对恋人,是在执行一套运行了几千年的规则。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比任何法律都硬,比任何政策都久,比任何运动都顽强。运动来了又走,政策改了又改,法律修了又修。但这四个字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