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照在高育良手上。那双手在抖。很轻微的抖,但祁同伟(王龙)看见了。
同伟(王龙)啊。高育良终于开口了。我想了一周。
这一周我没怎么睡觉。高育良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这一生,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高育良抬起眼睛看着他。想来想去,发现我做对的事不多,做错的事不少。而最大的一件错事,就是不该让你顶锅。
祁同伟(王龙)没说话。
赵家的事。高育良继续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往里跳。你是我的学生,我教了你八年。我教你官场规矩,教你怎么站队,教你怎么说话,教你怎么甩锅。
他苦笑了一下。
我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他说。唯独没教你怎么全身而退。因为我自己也不会。
祁同伟(王龙)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这句话太重了。
一个省政法委书ji,一个在汉东政坛呼风唤雨三十年的人,说出我自己也不会这六个字,等于把自己一辈子的体面全撕了。
桌上这两份东西。高育良伸手点了点桌面。薄的这份,是我的辞职信。厚的这份,是我的交代材料。
祁同伟(王龙)看着那两份文件。
辞职信我写好了。高育良说。交代材料我也写好了。赵立春的那些事,我全都写在里面了。什么时候开的会,谁在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东西,转交了什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同伟(王龙)。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问你一句。
您说。
我把这些交出去,能换你一个清白吗?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摩擦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
祁同伟(王龙)看着高育良。
他看着这个教了他八年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高育良,是在汉东大学的阶梯教室里。高育良讲《行政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粉笔字写得极漂亮。那时候祁同伟(王龙)坐在第三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想起毕业那年,高育良对他说:同伟(王龙),你这孩子太聪明,聪明人容易走捷径。捷径走多了,就忘了大路在哪。
想起后来他跪在梁家客厅里,高育良来看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走了。
想起赵立春第一次请吃饭,高育良坐在主位旁边,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是:敬酒。
想起孤鹰岭上那一枪。
想起前世临死前,高育良在电视上说的那句话:祁同伟(王龙)的问题,我也有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说得真轻巧。
祁同伟(王龙)伸出手,把桌上那份辞职信拿过来。
他翻开看了看。三页纸,手写,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小学生抄课文。最后一行写着恳请组织批准,后面是高育良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他就写好了。三天前他就决定要把自己交出去了。
祁同伟(王龙)把辞职信合上,推回高育良面前。
老师。他说。您不用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