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在避风头。
有人说他在等结果。
祁同伟(王龙)知道都不是。
高育良是在算账。
一个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人,到了最后关头,算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得失。算自己手里还剩多少牌,算哪张牌打出去损失最小,算能不能用一个局部的牺牲换全局的保全。
车开出公安厅大院的时候,祁同伟(王龙)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栋楼在夜色里亮着许多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都在写材料,都在为某个案子、某个会议、某个领导的某句话忙碌。
这就是汉东。
一个由文件、会议、批示和人情织成的庞大机器。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转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到底转出了什么。
祁同伟(王龙)也是其中一个齿轮。
只不过他比别人多知道一件事:这台机器是怎么把人嚼碎的。
吕州老宅在一条很老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把路灯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斑。地上有积水,车轮碾过去发出哗啦的声音。
祁同伟(王龙)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老宅在三号楼二单元。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六楼,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腰上的膏药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六楼的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字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
吴惠芬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开衫,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五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纹路,但气质还在。那是几十年书卷气养出来的东西,洗不掉。
来了。她说。
干妈。
进来吧。鞋不用换。
屋里很安静。老房子有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上面盖着保鲜膜。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吴惠芬指了指书房,没说话。
祁同伟(王龙)走过去,推开门。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
祁同伟(王龙)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月不见,高育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原来染过的地方长出了白色的根。脸颊陷下去一块,眼窝深了,眼袋垂下来。他身上那件衬衫领口松垮垮的,像是挂在一个空衣架上。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很薄,三页纸。另一份很厚,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封口用线绳缠着。
老师。祁同伟(王龙)站在门口。
进来。关门。高育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祁同伟(王龙)关上门,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和一屋子说不出口的话。
高育良说。喝水自己倒。
我不渴。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