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咬着牙没说话。
他知道周正说的是实话。账目没有伪造。他只是被巧妙地绕了一个弯。他想查赵瑞龙,但账目里只有港汇实业。他想查蔡成功,但账目里只有大风工贸。他想找欧阳菁的签字,但凭证上只有”经办人”三个字。
所有的线索都被切断了。
就像一座桥的每一块桥板都被抽掉了一块。桥还在。但你走不过去。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周正,这些卷宗我借走。”
“可以。签个借阅单就行。”周正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不过原件不能出经侦支队。您可以复印。”
侯亮平签了借阅单。让助手把卷宗搬到复印室去复印。
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这些账目是谁做的?
技术处理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会计能做出来的。它需要对整个案件的证据链有全面的了解,需要知道哪些信息是敏感的,需要知道怎么在不伪造的前提下把敏感信息隐藏起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一个。
祁同伟。
或者说是祁同伟安排的人。
“改变我命运的是权力不是知识。”侯亮平忽然想起了祁同伟说过的那句话。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是一种扭曲的价值观。
但现在他发现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权力可以改变信息的呈现方式。同样的事实,用不同的方式呈现,就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结论。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它不需要造假。它只需要选择让你看到什么,不让你看到什么。
侯亮平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议室。
他抱着复印好的卷宗上了车。
车子驶出了经侦支队的大门。
他没有马上回反贪局。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给钟小艾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猴儿?”钟小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北京女人特有的利落劲。
“小艾,”侯亮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烦躁。“祁同伟这王八蛋把账做得干干净净。我根本查不到他尾巴。”
他把今天查账的情况跟钟小艾说了一遍。蔡成功的名字被替换了。赵瑞龙的名字不见了。欧阳菁的签字被模糊化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家香港公司。
“我查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些账目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我敢用我的脑袋担保,祁同伟在里面动了手脚。”
钟小艾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是一种犹豫的沉默。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猴儿,”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你听我一句劝。别查祁同伟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能查的。”
“为什么?”
“他背后有裴一泓。还有……”
钟小艾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算了,你别问了。”
“小艾,你把话说清楚。还有什么?”
“我说算了就是算了。”钟小艾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猴儿,你听我的。这个案子你协办就行了。别出头。让祁同伟去冲。功劳是他的,风险也是他的。你安安全全地待着,等案子结束了回北京。”
侯亮平握着手机沉默了。
钟小艾从来没有这样劝过他。
在他十几年的反贪生涯中,他查过无数的案子。有些案子比汉东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但钟小艾从来没有劝过他”别查了”。
她一直是一个支持他的人。她说过:“你查你的案,我守我的家。”
但今天她说”别查祁同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