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医生对患者的礼节,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敬意。
对一种他无法理解、却不得不为之折服的意志力的敬意。
再见,女士。愿您……最后的时光,安宁。
医院的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黄昏来得很快,路灯次第亮起,将街道染成清白的色泽。
空气里漂浮着合成食物加热后的甜腻香气,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笑声。
显然今日里突然变得凉爽的天气,让不少人都出了门。
安迷修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在人行道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母亲的手却干燥而温暖。
他不敢用力握,怕弄疼她。
医生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海里:神经被维缠绕勒紧,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安迷修每走一步都在想,妈妈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忍受那种痛苦?妈妈此刻牵着他,是不是正有数万根细针在刮擦她的神经?
妈妈没有说话。
或者说,安迷修大脑中已经迅回放了这些天所有的事情意识到他的妈妈从未大声的,用真正有中气的声音说过话。
见到自己第一面时,也像是从生命的尽头压榨出的一点点歇斯底里。
不是不想说,原来是没有力气了啊……
妈妈……他开口,声音沙哑。
妈妈侧头看他,蓝绿色的眼睛在霓虹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宝石。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像一阵山间吹来的清风。
她是不是连笑的时候都在痛?
是不是连眨眼睛的时候,那些白色的线都在收紧?
是不是连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闷痛?
安迷修猛地停下脚步。
母亲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他蹲了下去。
小小的身体弯着脊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蹲下来,背对着母亲,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我来背你吧。
系统明显愣了一下。
安迷修感觉到妈妈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他的顶。
那些硬质的棕色短,他师兄以前总爱笑着说像个刺猬,对于这一点妈妈她自己也是赞同。
此刻妈妈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轻轻滑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妈妈没有问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也没有说妈妈还能走之类的逞强话。
只是顺从地、小心翼翼地趴上了他的背。
很轻。
安迷修这才现,母亲原来这么轻。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谢谢你,安迷修,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的声音贴在他耳后,气息依旧平稳。
安迷修咬紧牙关,狠狠的将眼泪憋了回去。
双手托住母亲的腿弯,轻轻松松站了起来。
十一岁的男孩个子才到母亲胸口,背着一个成年女人,在街道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嗤笑,有人指指点点,但安迷修一概不理。
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每一次呼吸。
青浅,短促,有时候还带着轻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