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三个人跪在那边,谁都没有出声。
青玥那只手抬起来,放在红魇的背上——放的地方刚好是那四十几个字上。红魇的背那个时候动了一下,动完之后就不动了。
白璇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下来,放在青玥的手上。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她们没有抱。她们的手臂都不够用——青玥跪了七天,红魇伸了七年,白璇爬了一夜的阶梯。她们只能跪在那里,把手叠在一起。
那一下跪了很久。
(女帝)
女帝没有过去。
她跪在那块毡上,看着她们。
从她那个位置看过去:六个人分成两堆,一堆两个,一堆三个,还有一个清仪跪在旁边,离两边都不近。
她那时候想的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想的是十九年前登基那天。
那一天她们都在:血霜站在武官第一位,青玥在中书省那一排的最前头,白璇在她右手边,红魇在她背后三步,凝雪在她旁边。
那个时候她们站的位置是有讲究的——谁前谁后,谁左谁右,都是礼部排的。
现在她们跪在那里,谁也没有排。
她跪在台子上,脖子上那根绳头搁在台下。她没有下去。
不是她不想下去——是那条绳。
那条绳系了七年。
系着的时候她跪在这块台子上,绳头在地上,谁要牵都可以牵;现在没有人牵了,可是绳还在。
她要把那条绳解下来,得用手去解那个结——那个结是管事重新打过的,打得很死。
她的手这七年一直放在膝上。她试了一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一次抬手)
她抬手的时候抬的是右手。
那只手从膝上起来,起到大概胸口那个高度——那个高度刚好够到脖子上那个结。她起的很慢,慢得像是在算,起的路上停了一下。
停那一下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件事。
她看见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两道很浅的纹,是这两年瘦下去之后才显出来的;那只手的手指是直的,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从前批过几万份奏章,摸过玺底那八个字,在受降那一天签过自己的名字。
那只手那个时候去解一个绳结。
她停在胸口那个高度的时候,那六个人没有一个看她——她们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她那个时候想的东西是:如果那只手再往上走一点,把那个结解开,她就不是“甲字零号”了。
那只手接着往上走了一点。
走到离那个结还有两寸的地方,她停了。
停了之后她没有把结解开。她把手放下来,放回膝上,五根手指摊平,放在那块旧毡上。
(她算了什么)
她放下手的时候算了一笔。
那笔帐她算得很快——她那颗脑子还是一样快。
她算的是:那个结现在解不开。
麻绳被汗浸了七年,硬成了木头那样;要解就得先把它泡软,泡一回要一个时辰;解的时候要用两只手,两只手就得同时离开膝盖;解开了之后那条绳还在手上,她要把那条绳处置掉。
她算完之后得出的结论是:那个结不是那一下能解的。
这个结论在算法上没有错。
她这两年多算过很多笔,每一笔算出来的结论都是对的;那些对的结论一个一个摆在那里,摆成了她那两年多。那一天那一笔也是对的。
对的结论是:现在还不能解。
(她看她们)
她跪在那里,看着她们。
她看的是那六个人跪在那里的样子。
十九年前登基那一天,那六个人的位置她现在还记得——血霜站在武官第一位,甲胄在身,肩上那一块披风是新的;青玥站在中书省那一排的最前头,穿的是五品以上的绯;白璇在她右手边,国师的祭服,肩上绣着星辰;红魇在她背后三步,刀在腰上;凝雪在她旁边,那一年她才一岁,被乳母抱着站在偏殿的帘子后头;清仪那天没有来,道宫的人不进正殿,她在宫门外头那间值房里等。
那些位置是礼部排的。礼部排那个图排了四十天,哪一个在哪一格、隔几尺、偏哪一边,都在图上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