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凝雪,看的是她的肚子。
八个月,往前顶着。
她那两只手在肚子上——一个在上头托着,一个在下头捧着。
那个姿势是七年里养出来的:她跪着的时候要用那两只手撑着,站着的时候那两只手就放在肚子上,因为除了肚子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
她那两只手的手背上有疤。
(青玥的字)
她们看青玥,看的是她身上的字。
那些字从她锁骨的下面开始,往下走。
领口露出来的那一段能看清几个:一个“实”字、一个“录”字,还有一个字的半边。
字是刺上去的,刺得很深——刺青这种东西,拓版能洗掉,印章能刮掉,刺进去的洗不掉。
她那两只手的手指是干净的。指腹上没有墨——她这七年写过那么多字,那两只手的指腹一直是干净的,因为她握笔用的是指节,不用指腹。
(红魇的手)
她们看红魇,看的是她那两只手。
她趴在地上,两只手往前伸着,摊在身前,手心朝下。
那个姿势是七年里摆出来的:作为一张桌子的时候,她那两只手要摊在前面当桌面的一部分;作为一道屏风的时候,那两只手要摊在两侧撑着框子。
七年摆下来,那两只手就摊在那里了。
她那两条腿折着,折成一个固定的角度——不是跪,是折。她站不起来,不是因为腿断了,是因为这一折七年,筋缩短了,缩短到不够伸直。
(女帝的脖子)
她们看她,看的是她的脖子。
那一圈在绳底下。
绳的解不开——不是打死了结,是那个结七年没动过,麻绳被汗和其它东西浸硬了,硬成一个圈;那个圈现在跟她的脖子长在了一起,要解就得拿刀割。
那一圈白露在绳的上下两边。白的宽度大概是两指,边上有两道更深的沟。
她跪在那块毡上。那块毡是正殿的旧毡,七年里一直铺在这块台子上。
她那个时候眼睛看着的方向是——她看着那六个人站的那一排。
(没有人说话)
她们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一刻钟。
一刻钟里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那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们上一次七个人聚在一起是在十七年前的大朝会上,那个时候一个坐在上头,六个站在下头,站得整整齐齐。
现在她们站在一块废地上,谁也不是谁的什么。
(拥抱)
第一个动的是凝雪。
她走到血霜面前。
要走几步——她扶着自己的肚子,一步一挪。挪到血霜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扑上去了。
她那个扑不重。她的身子重,可是她扑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她把脸埋在血霜的肩膀上,两只手从外头抱住她的背。她抱住的是那圈鞍印。
血霜那个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不会抱人。七年里没有人抱过她。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去。
她把手放在凝雪的背上——不是抱,是放,两只手摊开,放在那一片一直在抖的背上。
凝雪在她肩上哭。
血霜那个时候也哭了。
那是七年里她第一次哭。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从脸上直接滴下去,滴在凝雪的头发里。
(另外三个人)
青玥那个时候走到红魇那边去了。
她跪下去——她只能跪,跪着挪过去,挪到红魇旁边。白璇也挪了过来。三个人跪在一起。
她们三个认识得最早。
青玥十四岁进中书省,红魇十七岁进禁卫,白璇十九岁上观星台;那些年她们在皇宫里见过很多次,白璇看星的时候红魇坐在旁边喝酒,青玥在观星台上画图。
那个时候红魇总说白璇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