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们跪在石台前面,谁都没有排。
她们跪成的那一堆不是图上的形状——两个一堆,三个一堆,一个跪在旁边哪边都不靠。要找出来哪个是哪个,得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了一遍,从左看到右。
看完之后她把眼睛收回来了。
(那条绳)
那条绳那个时候还在她的脖子上。
它在她脖子上系了七年。
系上去的时候是一个死结——那一头是别人打的,打的是一个环,环的大小刚好卡在颈骨上;后来第十章那次牵羊礼,那个环被解开重新打过一次,打成了活结;再后来游街那天的第四圈,她自己把第二个头绕上去,跟活结打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三个结在她脖子上叠着。
绳头从她身前垂下去,垂到台下那块沙上。
那条绳有分量——一丈长的麻绳,浸过汗、浸过水、浸过别的,比新的时候沉;垂在台下的那一截落在沙上,积了一小堆土。
风从城门那个方向来的时候,那条绳会动。
它动的时候她脖子上那一圈白会跟着动一下。
她们往北走了四十七天。
那条路是她们七年前走过来的——囚车走的那条路。
路是从南疆往北,穿过天壁裂口西侧那个大缺口,一直通到京城。
走的时候是囚车,四十七天;现在往回走,也是四十七天。
走的方式不一样。
血霜走在前头——她走不直,可是她能走;她手上绑了两根木棍当拐,撑着走。
红魇趴在她背上。
清仪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跪着。
白璇扶着清仪。
青玥走在最后,背着那只装纸的木匣。
凝雪走在中间,八个月的肚子,一天走十里就要歇。
女帝走在凝雪旁边。
那根绳还在脖子上。
第四十七天,绳子被她收进了怀里——是她自己收的,那天早上她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那个结解开了。
解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听话,解了大概两刻钟。
解下来之后她把那根绳绕成一圈,塞进朝服的袖子里。
(京城)
京城已经不是城了。
她们到的时候是黄昏。
从南边进城,先过外城——外城的城墙还在,那一圈墙是石头的,倒了一半。
倒的那一半是南墙,就是那年四个时辰破掉的那一段。
进城之后是一条街。
那条街从前是御街,三里长,中间铺着石板,两边是铺子。
现在石板还在,铺子没有了——那条街两边被清出来过一次,房子全拆了,拆出来的黑土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草。
草长到膝盖,长的里头有几根枯了的树。
走到内城那一圈墙底下的时候,天黑了。
内城的墙比外城的高。墙上那些敌楼还在,十二座,一座没有塌。城门也还在——南门,铁皮的,上头那层漆早就没了,锈成一片红褐。
门是关着的。
(活人)
她们在南门底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开门的是几个人——不是魔军,是人。四五个,从门缝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一个拿着扁担,一个拿着柴刀,后头两个拿着棍子。
他们出来之后站住了。
他们看见的是七个人在墙底下坐着——一个驼背的、一个趴着的、一个跪着的、一个大着肚子的、一个短发的、一个脖子上有印的、还有一个穿着一件烂朝服跪在最边上的。
拿扁担的那个人先把扁担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