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楸深深看着没入土中的种子,没错,就是粟。 已经不是外面见到的狗尾巴草了,看着颗粒还算饱满,想必兽人们已经种了多年。 “种子哪里来的?” 话音一落,一群兽人齐刷刷看着他。狼头硕大,半匍匐身子,犬牙锋利,看着很吓人。 林楸:“……” 他不想再解释,自己不偷食物这事儿。 狼石:“祭司给的。” 林楸了然。 他还以为老兽人成天在山洞里尝百草只为了治病,没想到还在驯化植物。 兽人虎视眈眈,林楸自动远离。 他看着兽人们刨完土地,直接撒种,然后覆一层浅浅的土,便没了。 是不是太过于粗放? 没等他想明白,狼冰叫他去老祭司那里。 林楸跟少年兽人没怎么碰见过,他话不多,在祭司那里也格外安静,像学习好的那种少年。 林楸被他盯着,知道走不掉,只能跟着去了祭司山洞。 然后被灌了一碗草药糊糊。 他呛咳得捂嘴,那草药糊糊不纯是汤,里头是实的,乱七八糟的草药碎末混杂。 一进肚子,胃部抽搐,满嘴的苦涩从口腔到喉管,叫他眼泪都逼出来了。 两辈子加起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药。 老祭司严肃,紧盯着他。 “不许吐!给你吃的那些草不好找。” 林楸不敢张嘴,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一旁,狼冰旁观着,眼里闪过一道光芒。 喝了药,林楸晕晕乎乎。 被祭司放了之后,又灌了一肚子的水,依旧没把那奇怪的味道压下。 肚子饱了,午饭不用吃。 没多久,起了药效,林楸回了草窝,倒头就睡了过去。 洞口,狼岩慢慢走进来。 他看着林楸濡湿的长睫,眼尾有些红。 喝个药而已,可怜成这样。 他眼里探究没再遮掩,从亚兽人脸上看到脚,目光触及手上小痣,灰眸恍惚了下。 支部落十五年前分出去的,而在此之前,他们一起生活过。 楸的阿父是他阿父的左膀右臂,支部落交给了楸的阿父,他也自然跟着离开。 狼岩比他大个七八岁,小时候的楸……原也是个安静的幼崽。 而刚被送来时那破口大骂的狼楸,才不符合狼岩的印象。 林楸睡了一会儿,清醒得差不多,去溪边捧着水洗了洗脸。 短短半日,兽人们已经翻出一大块地,自狼山西部一直蔓延开,一片漆黑。 狼累得倒地,胸腹、爪子黢黑。 而另一边,十几个兽人拎着肥硕的鱼,浑身湿漉漉地靠近狼山。 那鱼各个快一米甚至超过一米长,几十斤重,上辈子也就禁渔多年的江河才养得出来。 这不是有肉吃? 兽人吃鱼依旧是烤,狼莫抖着黑漆漆的四条腿儿来问:“楸,你还要新鲜鱼还是烤好的?” 林楸:“自己烤。” 狼莫蔫蔫点头,又拖着步子回去。 林楸干脆跟着他,自己去拿。 兽人杀鱼也跟杀野兽一样,开膛破肚,鳞片刮掉,不过鱼鳃保留着。 鱼肚子里内脏太腥,兽人们一吃就吐,实在下不去口才扔了。 林楸依旧分了巴掌大的一块鱼肉,他拿去小溪边冲洗几遍,内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鱼肉看着极好,颜色淡粉,肉晶莹剔透。 林楸先煎一半煮鱼汤,另一半直接烤。 狼岩送的小刀切鱼肉跟切豆腐一样,林楸用得很趁手。鱼片片得薄薄的,几下就煎出香味儿。 灶上炖鱼汤的时候,林楸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撕着吃。肉质细嫩,能吃到鱼肉的纤维感,还有些软弹。 只放了几颗盐的鱼肉也不腥,只有木柴的香。 这么好吃,要是河里多,尽可以多捞些。 林楸心里有了些想法。 几下就吃完烤鱼,远远看着兽人们吃一口吐两下,面上艰难,还有被鱼刺卡着拼命咳嗽的。 吃个鱼,兽人们如临大敌。 早有聪明的,摸到了楸这边。看看他吃干净了烤鱼肉,再瞧瞧他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瞪圆了眼,满脸惊奇。 狼莫抓着自个儿也没烤的鱼,扭捏道:“楸,你怎么做的,教一教我们可不可以?” 一码归一码,他可以用下一顿的肉换。 狼西胳膊挂在狼莫肩上,两条腿无力垂着,也飞快点头。 身边围着四五个兽人。 远远的,又见着几个偷偷摸摸往这边靠近。 林楸:“好。” 烤鱼并不难,只是兽人们不讲究,将肉往火堆里一扔,等自己觉得肉差不多熟透了,再把肉刨出来。 这就导致他们烤出来的肉糊的占一大部分。 至于为什么不守着烤,因为又困又饿又累,坐在火堆旁边没一会儿就闭着眼睛脑袋直点,一不小心被燎了毛的事很常见。 林楸叫他们把鱼肉用木棍串好,就围着他那小火堆烤。 鱼皮卷曲滋滋冒油了,再换面。 这对兽人们来说麻烦,这手拿着棍子没一会儿,就想把鱼肉往火堆里一架。 林楸:“要糊了,翻面。” 兽人齐刷刷的一翻,已经无聊得耷拉眼皮时,忽然闻到一阵焦香。 鼻子使劲儿耸了几下,几个狼兽人开始咽口水。 林楸:“撒点盐,均匀一点,多了咸。” 兽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带。 林楸直接将自己那一小包拿出来。 有的兽人一抓半把,林楸木棍抵着他手背,“多了。” 亚兽人严肃的时候面色略冷,像雪天似的,直冒冷气。 兽人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乖乖听话。 不过抓个盐都得调整好几次,生怕盐少了。怪不得之前吃的糊肉块一会儿极咸一会儿淡的。 鱼肉烤得很快,林楸一说好,兽人们立马撤回木棍。呼哧呼哧在鱼肉上吹了两口,张开嘴巴争先恐后咬住。 咔哧咔哧的声音酥脆,很悦耳。 呼呜! 好吃,好好吃! 林楸见差不多,也把自己鱼汤的火撤了。一转头,好几个脑袋凑在这边。 “吸溜……”狼莫收回分泌过多的口水。 林楸看他们木棍上空荡荡,还有兽人在咬棍子上的那点肉,问:“吃完了?” 那么大块肉,跟没嚼一样,一口吞了。 “吃完了。”狼莫道。 兽人们点头。 眼睛只盯着林楸的石锅,没心眼似的,很憨。 嘴里残留着烤鱼的香味,兽人忍不住舔了下嘴巴,咂摸着,有些没吃够。 味儿都没尝到呢,鱼肉就没有了。 而且刺不扎舌头,脆脆的诶! 林楸看着他们闪亮的眼睛,道:“没有多的。” 兽人失望,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一沉重地离开。 林楸轻轻一叹。 他将自己锅里的鱼汤倒了一半在巴掌大的小木桶里,这是他的饭碗,余下的就交给狼果。 狼果:“幼崽有吃的。” 林楸:“我吃不完。” 狼果接过,哼也不哼了,不知怎么面对林楸,赶紧先去喂幼崽。 狼果一左一右两口锅,抱得格外轻松。 锅里的汤晃动,对比自己陶锅里泛着一股腥味的肉糜,楸那白色的鱼汤闻着格外香,看着也好吃。 狼果也看到了刚刚那些兽人围着楸,他也有些想知道怎么做的。 …… 种子才下地,夜里就又下起了雨。 白日出太阳温度正合适,但晚上风吹就冷。洞口没封,风直接灌到底,就是边上有狼岩挡着也有些冷。 林楸蜷着蜷着,不断后退。 两个草窝挨着,这一退,狼岩兽形本就高处草窝一大截,林楸后背直接贴在了狼岩的背上。 深长的毛发似最暖和的绒毯,林楸又觉得后背漏风,迷糊间往后摸了摸,拽着东西搭在身上。 狼岩尾巴一僵,毛沿着脊骨炸开,耳朵竖得笔直。 他浑身僵硬,尾巴迅速往回撤。 林楸翻身一滚,落入草窝,人懵懵地坐起来,与狼岩眼瞪眼。 狼岩眼珠不动。 林楸闭眼往草窝里一倒,拽着兽皮昏睡。 狼耳动得厉害,狼岩晃了下尾巴,翻个身,往草窝边缘睡去。四肢落在草窝外悬空,离滚下去不远。 许久,狼耳又一哆嗦。 一觉天明。 山洞里安静,浮尘在光束下飘动。 兽人们又出去找猎物了。 昨儿鱼吃完了,肉干又给了幼崽,林楸也只能挨饿到兽人们回来。 上午依旧干活,不过这次要处理的植物起码少了一半。 正觉轻松,祭司又叫他吃药糊糊。 林楸抿紧嘴角,脖子往后,直抵着木架子没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