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像个正在翻阅旧页的、事不关己的旁白。
他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缓缓浮现,依旧抱着那本书,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仿佛只是将她们从一个观众席换到了另一个观众席。
“在来到拉海洛之前,漂泊者曾与鸣式利维亚坦交战。”他说,“而在那场战斗里,他被选为了黑潮代行者。”
海风吹过礁石,将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代行者越强,黑潮便会随之增长,并创造出与之相应的声骸。也就是说——他的力量越是彻底展开,黎那汐塔所迎来的毁灭便越可怕。”
“为了不让更多的声骸毁掉那座城,他只能压制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然拯救了许多人。”克里斯托弗的语气里竟带着一点近乎真切的赞叹,像一个挑剔的剧评家在看到一幕超出他预期的精彩表演后,由衷发出的赞赏,“真不愧是最像英雄的那类人。明明自己已经身处地狱,却还在想着如何为别人撑起一片没有雨的天空。”
“但代行者的权能,并不会因为他的自我压制而消失。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黑潮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创造出新的、更强大的声骸。他杀得越快,它们诞生的速度就越快。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注定会输的战争。”
“而黑潮代行者只要死亡,就不会再继续创造声骸。”克里斯托弗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的听众留出一点消化这句残酷事实的时间。
然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笑,“一切始终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过……稍微引导了一下而已。”
“你对阿漂做了什么?!”
爱弥斯猛地转身,光剑直指克里斯托弗,剑身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颤。
“没什么。”克里斯托弗答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告诉了他,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让他看到了——他越是努力战斗,他所守护的事物,就毁灭得越快。他每斩杀一只声骸,就会有两只更强大的声骸从他身后的影子里诞生。他每一次挥剑,都是在亲手将他想保护的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作为‘英雄’的代价。”
话音未落,两人惊恐地转头看向前方的漂泊者。
礁石之间,那个过去的漂泊者,像是终于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迟滞的动作,抬起了手。
他握住血誓盟约的剑柄,动作迟滞得近乎僵硬,一寸一寸,将那把剑从地面上拔了出来。
然后,慢慢将剑移向自己的脖颈。
爱弥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能看到他握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能看到他脖颈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青筋,能看到他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眸里,倒映出冰冷的剑光和更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星海。
她能看到那把剑的锋刃,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他最脆弱的、没有任何防护的颈动脉。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过去的重演,明明知道自己眼前看到的只是早已发生过、无法改变的影像,可她还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的大脑甚至来不及下达指令,她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想抓住他。
想把那把剑打落。
想拦住他。
可是她的指尖只是从漂泊者的手腕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像穿过一道被投影在空气中的、虚无的光影。
她什么都碰不到。
“不要——”
她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礁石上,膝盖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慌乱地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去挡,去抓,去握住那把越来越靠近他脖颈的剑。
可每一次都只是徒劳地从那道冰冷的影像里穿过去,抓到的只有一片咸腥的、带着寒意的海风。
“不要……不要不要——!”
那声音里充满了她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恐慌,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小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将在眼前被彻底摧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打破那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另一边,琳奈已经彻底红了眼。她将枪口死死对准克里斯托弗,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克里斯托弗听见这句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剧作家在看到一出好戏被打断时才会有的、真诚的遗憾。
“可惜。”他说,“最后这场故事并没有真正演完。漂泊者的同伴强行闯进了我的剧本,打断了这一段,让我始终没能亲眼见到——英雄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究竟是会为了守护那座城而选择自我了断,还是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让那座城为他陪葬。这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悬念,不是吗?”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下一秒——
砰!
一枚子弹精准地击飞了漂泊者手中的血誓盟约。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短发的身影裹着疾风般的速度冲了出来,双枪在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漂泊者。
琳奈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样,向后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爱弥斯却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从那片冰冷的、湿滑的礁石地上,站了起来。她低垂着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克里斯托弗耳边亮起一点频率微光。那是残星会的内部加密通讯。
“喂。”另一端传来的,是伤痕一贯散漫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提醒你一下,会长交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再继续刺激下去,对面那个女人就真要发疯了。她的共鸣力已经开始影响你索诺拉的稳定性了。隧者共鸣者不是你能正面应付的,别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