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不远处一截向海崖边延伸的石阶之上。
他依旧抱着那本书,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海风将他肩上的外衣吹得猎猎作响,但三角帽帽檐却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亲自为读者解说自己作品的作家。
“这里,正是漂泊者过去曾走过的一段故事。”他将书单手托在身前。
海风掀起的浪涛声、远处晾晒的渔网在风中轻微的拍打声、沿海那条行道上熙熙攘攘的露天集市喧嚣,这些声浪一层层地涌上岸壁,却无法盖过他念出台词一般清晰而充满戏剧张力的独白。
“而他,作为英雄——”
“轰!”
他的话还没说完,爱弥斯身后的机兵便毫无预兆地开火。
她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
她的漂泊者正等她回去。
而这个男人正把她困在一个离他不知多远的索诺拉里,用那本书,用那些故事,用那些关于漂泊者伤痛的暗示,一页一页地拖延她回到他身边的时间。
她不能忍。
数枚浮游炮同时锁定了石阶上那个戴三角帽的身影,肩部近防火炮也加入齐射。
密织的交叉火力在不到十米的距离上刺穿了克里斯托弗的身体。
然而,克里斯托弗的身体像水中的倒影般碎裂,随后又在十几米外的地方重新汇聚成型。
他拍了拍书面上沾染的海风盐粒,语气依旧平和:“在这里杀死我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整座拉古那城,连同它所有的历史、建筑、以及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生命每一刻的人们,都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剧本舞台。”
“你到底想干什么?”爱弥斯冷声问。
克里斯托弗以一对指腹轻轻合上书本,抬起脸。
那张被三角帽檐阴影切成明暗两半的脸上露出一种极淡的遗憾——但不是对她,而是对某个想表达却被打断了的段落。
“只是想向二位分享一下,我所创作的故事罢了。也想知道,作为漂泊者身边的人,你们会如何看待这个故事。是被他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还是终于能透过那些温暖叙述,看到被他藏起来的那部分真实?”
琳奈抬着枪,神情没有半点放松。
“你现在去死,说不定我们两个做读者的,还真能勉强给你这个作家打个满分。”
克里斯托弗听完,竟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他偏头,帽檐阴影晃了晃,那只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给自己脑内那部评价集加一条新的读者反馈条目。
“如果我的死亡能成为一个故事圆满的结尾,那我作为作者,的确会很满足。在最后一页,让反派在读者的唾弃中倒下,让英雄与他的同伴迎着阳光踏上归途——那是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作家都会点头拍手的标准结局。不过……”他将书举到身前,拇指重新压回翻开的那页,眼睛凝视着爱弥斯,“现在,还是让我们来见证——漂泊者的故事。”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手指修长而优雅,指尖相对。
“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分开,像是迫不及待要奏响某个扣人心弦的乐章终曲。
“来看看,一位真正的英雄,在世界向他索要代价时,所做出的抉择。”
“啪。”
场景骤然变化。
黎那汐塔的塔楼与石阶被瞬间翻过去,下一刻,两人已经站在另一片地方。
那是一片临海的礁石地。
夜色深重,天空高远,漫天星辉冷而清澈。黑色的岩层被海浪常年冲刷得泛着湿亮的光,浪花拍碎在礁石之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而在这片星海与海风之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漂泊者。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爱弥斯和琳奈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样子。
不是战斗时的冷冽,不是思考时的专注,不是面对她们时那种带着无奈和宠溺的温柔。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几乎要从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溢出来的……脆弱、沉重、与悲伤。
像是一根被拉扯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像是一座在风雨中矗立了千百年的雕像,终于在某一个无人注视的夜晚,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崩塌。
而在他面前,斜插着一把剑。
爱弥斯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把剑她认得。
她不可能不认得。
血誓盟约。
漂泊者曾告诉过她,那是一位名为坎特雷拉的女士送给他的武器,是在他帮助翡萨烈家族摆脱了鸣式的诅咒后,那位家主为了感谢他而赠予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