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他一直不想揭开的盖子被强行掀开了,这么多年他默认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都可以自我催眠,其实他第一次把林菡带回家大哥就警告过他。
虞淮青抬起眼睛盯着张少杰,目光移到他的喉头,他起了杀意,一步之内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一招毙命。可就算杀了张少杰,这件事就过去了吗?凭那份文件,军统要做实他和林菡的罪名,秘密处决他们都可以,何必要大费周章关他这么久?
虞淮青开始重新审视张少杰,这是一个典型的赌徒,家世一般野心很大,他翻身上桌的资本不可能只凭他自己,而他要挟的也不仅仅是虞淮青一个人。
“有话直说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虞淮青问。
张少杰轻声笑着:“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敞亮。我也不兜圈子了,宋先生执掌财政部,下辖的盐务总局缉私总队。”
虞淮青有点意外:“那可是全美械两个师的兵力,你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张少杰继续笑着,“哪来的我们,何分你我啊,我们都是委员长手下的兵,你刚从云南回来,他们一个个云南王、广西王、山西王的,现在是中华民国,共和制了,还搞那套封建制度吗?再来个外戚干权?军队也是,没有谁的兵,只有番号,统一指挥。怎么?缉私总队是宋家的私兵吗?”
虞淮青没说话,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执政者的一把刀,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谁又不是呢?就像面前的张少杰,他很快就适应了这套玩法,并且玩得如鱼得水,而自己很拧巴,他不自量力想要改变这个系统,结果只能被吞噬。
“张处长,你太高看我了,在宋先生那儿我就是个晚辈。”
“缉私总队的武器装备都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你和孙将军又都是美国留学归来,私交甚笃,有些话我们不方便说的,你去说要好很多,就像这次去找小宋先生,什么叫做四两拨千斤?”
虞淮青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小宋先生说他们退场了,后面还会等着一堆人上场,果然,虞淮青曾满腔赤诚,以为找到滇缅公路的病灶,就可以药到病除,结果换汤不换药,掀了桌子,不过重新换人上桌,国家百姓不过他们政治作秀的道具罢了。
张少杰强压心中得意,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把桌子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说:“淮青啊,我是个念旧的人,我们曾经一起打过一二八,也算过命的交情,我如果想害你,这些东西就不会拿给你看,我跟你能有什么私怨,都是替国家做事而已。”
“张少杰,人心不足蛇吞象,打着缉私总队的名号查走私,每年多少进账你心里没数吗?”
“虞淮青,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条件的,假如换成肖劲,你猜猜他会怎么干?抓了你共产党的老婆,逼你表态?你敢杀了你的共党老婆吗?我倒是好奇如果逼林菡发声明脱党,她会怎么做,她会选你还是信仰?嘶……”张少杰故意打了个冷战,“她可比你心狠多了。”
“那你不如就判我一个通共,你们军统做事黑的讲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哇,那可真是个大新闻了!虞家人通共?淮青,你想想明白,你那一大家子怎么办,你大哥,你小弟,你侄子,还有你刚刚寡居的姐姐,哪个不端政府的碗?”
张少杰悠然站起身,他把面前的盘子一一收入食盒,酒瓶里还剩了半瓶酒,“酒你留着慢慢喝,对你的调查马上就可以出结果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不是违抗军令,也不是通共,而是贪污。这事儿就看我的报告怎么写了,那个江秘书,是条汉子,一个人担了所有事儿,不过那个安徽商人,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没用刑就全招了,还带我们找到了梁运生。就算没有你那个共党老婆,这也够你喝一壶了。”
“贪污……”虞淮青不由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虞大公子不缺那点儿钱,你呀,太干净了就是弱点。”
虞淮青的眼睛憋出细细的红血丝,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局面迟早会发生,根本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只是光梁运生这一点捏不住他,而林菡和家人才是他的软肋。他果然不适合钓鱼,他不得不欣赏张少杰,沉得住气,受得了委屈。
虞淮青从“特殊公寓”放出来的时候,被汽车拉着绕了一圈,到了军统秘密处决犯人的地方,他亲眼看着江秘书双手捆在背后,跪在地上被枪指着头,砰地一下栽倒在地上,他生理性地想要呕吐。
接着他被送回军委会,又受到一次秘密召见,他领了处罚降了一级,但是待遇和职责不变,委员长还要等着他戴罪立功表忠心呢。
虞淮青回到歌乐山的家中,父亲已经昏迷多日,还留着一口气,似乎在等他的孩子们,虞淮岫说,大哥二哥还有小弟淮安都在赶回来的路上。
一周前,虞老爷忽然像睡醒了一样,神采奕奕,他说想吃家乡的小菱角,嫩嫩的,又甜又脆。虞老夫人说这才立春,哪里去捞菱角啊?她吩咐人去煮了莲子粥,要煮化了,再撒点桂花。
虞老爷说要看看孙子孙女,虞老夫人说锦岚和耦元去上学了,只有季夏和琼华在,季夏跑到爷爷身边,歪着头细声细气地问:“爷爷你好点了吗?我最近都在帮你喂小鱼。”
“季夏乖,爷爷……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