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杰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淮青啊,如果就只是这一回,你的问题还好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什么时候抗过命?不听指挥?”虞淮青拉开椅子坐在张少杰对面,这个人一向喜欢说一半藏一半。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公寓里只有茶杯,张少杰拿过来威士忌,给自己和虞淮青满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如我们就从民国二十年的秋棠弄说起。”
“秋棠弄是共产党地下组织领导人的秘密住所之一,当时顾顺章叛变他们来不及通知所有的人,只留下一个行动小组以防不测,那么是什么人,值得付出一个行动小组的代价来保护呢?其实就算当天没抓到那个人,但是之后过筛子,也能查出来,不得不说,你的出现,打乱了整个局面。”张少杰说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酒。
虞淮青此刻收起所有委屈和疑惑,他认真听着,认真吃菜,心里在猜张少杰手里的牌,他这副成竹在胸、娓娓道来的样子,难道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还是,仅仅是场心理攻坚?
他笑了一下说:“当时你们可查了我将近一个月,怎么,现在发现问题了?”
“嗐,虞少爷是什么人啊,委员长北伐的钱还是您家里募来的。”张少杰不急不躁,继续说:“咱们再说第五次围剿的那次,我们在江西抓了个赤匪兵工厂的负责人,他恰恰民国二十年也在上海,去过秋棠弄。肖劲行动组在外围盯梢的人后来分析,顾岩早就得到撤离的消息,他完全有时间全身而退,为什么不走?他在保护谁?谁曾经出现在秋棠弄,而后又在兵工厂?他对你太太……仅仅只是欣赏吗?”
虞淮青回忆起兵工厂档案室爆炸后林菡那不可自抑的痛苦,这是他一直无法释怀的心结,她和顾岩之间仅仅只是欣赏吗?虞淮青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酒。
张少杰一直在捕捉对方的微表情,虞淮青可不是一般的纨绔,三十岁出头,一个技术官员做到少将,整个军政体系里也挑不出第二个。不过,他不急,酒要一口一口喝,牌要一张一张出。
“还有,那个梁运生,他还活着,至少半年前还活着,那这件事儿就有趣多了,我猜啊,顾岩做手脚让梁运生负责前线武器押送,但是他能反推我方指挥部,这说明什么啊?说明他手里有我们的战防图。这么机要的文件兵工厂都不可能有,但是你老弟在兵工署管调配啊!”
虞淮青塞了一大口黄牛肉用力嚼着,忽然插了一句:“伯母手艺不错啊,你刚才说什么?”好像这些事儿他也第一次听到。
张少杰喜欢这样的对手,肖劲就和他说过:“这个虞淮青极难缠,有靠山,光明正大地倚势欺人,麻烦的是人不蠢,还不盲目自大。”所以张少杰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招就得是杀招。
“我推测经过是这样的,你太太找了个借口去了你的办公室,偷拍也好偷记也罢得到了战防图,林菡的脑子这点事儿一点都不难,然后她再传递给顾岩和梁运生。她偷战防图这件事并不严谨,不过有你给她兜底,估计顾岩也算到了这一点。但叛徒的出现是个意外,一旦指认出林菡,她怎样都逃不掉。所以顾岩必须干掉肖劲和叛徒,把这事儿做成死局,消灭一切证据后你自会收尾。整件事你怎么会完全不知情?不然从来不参与政治站队的你怎么那段时间跳得那么厉害?有那个必要吗?你什么都不做,在兵工署难道不是一路平步青云吗?”
虞淮青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少杰,他当初跟着张少杰跑回上海,就是怕他还有后手。虞淮青不得不佩服张少杰的耐心,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会亮出什么底牌?
“你想说你又被集中审查了一个月,没查出什么问题,那是因为你成功挑动了兵工署和特务处的矛盾,署长在力保你,还有你那个秘书小江,你们的口供严丝合缝的。”
张少杰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兴奋,“给你看几张照片吧!”他说着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虞淮青。
虞淮青抽出照片,是林菡,她在武汉、在重庆,身影出现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甚至还做了伪装,可他熟悉她的一切,他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有一张照片她在小渔船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到她身旁另一个女人的侧影。虞淮青看了看把照片扔回桌子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
张少杰又拿出一张照片,照得非常清晰,里面林菡和殷绍正在给儿童保健院的小朋友分小糖包。“船上的这个女人就是殷绍,现在中央南方局的妇女代表,民国二十年秋棠弄地下联络处的负责人之一,十年了,这条线终于可以闭环了。”
虞淮青不屑地笑笑:“你们军统办案现在就靠讲故事了吗?我太太是妇女界的代表,有几张合影就是共产党了?我太太和蒋夫人的合影你怎么不拿出来呢?”
张少杰也不恼,“其实你一开始也怀疑过林菡吧?可这样一个女中豪杰,别说你和她做了十年夫妻,我一个外人都对她敬佩不已。你们完全可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你们都是国家的稀缺人才,国府可曾亏待过你们,可偏偏信仰什么不好,要信仰共产主义。”
张少杰解开中山装,从里面衬衣内兜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德文文件的翻拍,上面是公历1923年林菡正式加入德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手写申请和祝融的批准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