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等,我给你瞧瞧。”季夏说着跑出去拿了一只小小的医药箱过来,这是姑姑送她的玩具,里面有小号的听诊器,她把听诊器挂在耳朵上,给爷爷听了听胸口。
“季夏听到什么了?”
季夏学着姑姑的语气说:“嗯,你马上就要康复了,可以陪我和哥哥去花园里玩了!”
虞老爷摸摸季夏的头发,知足地笑了。
林菡那天回家很早,听水伯说爹爹醒了,忙过去看望。虞老爷问她淮青什么时候回来,林菡不敢把虞淮青被扣押的事情讲给他,只说快了。
虞老爷苍老的样子让林菡想起自己的阿玛,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忽然袭来,让她觉得既陌生又感伤。虞老爷说:“你小的时候,我在你府上见过你,那时还和你阿玛寒暄,说我家三儿子恰与小格格同龄,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缘分。淮青那孩子……我只教给他人臣之道,可这乱世……却要屠龙之术,他心肠软,重情义,有些主意……你要替他拿……”
虞老爷指了指放在床边的红木手杖,说:“那个,给他,他有伤,不要再逞强了。”
虞老爷走的时候子女们都在,一声一声唤着父亲,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好像回到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眼神单纯清澈地像个婴孩。他闭上眼睛,气息悠悠而散,人便静静走了。
二哥虞淮亭哭得最伤心,嘴里一直念着“孩儿不孝”,二嫂远远躲在姨娘身后,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中寻不到一丝波澜,原来他长得和淮青并不怎么像。
虞老爷的过世像是一场漫长的道别,虞老夫人准备了很久,寿衣早早就缝好了,上面的松鹤纹是她一针一针绣的,她流过泪,有过不舍,却始终很平静。姨娘跟着哭,哭完了问虞老夫人,“这是谁死了呀?”
大嫂每天站不了多久就头晕眼花,林菡请了假和二嫂一起操办了整个丧事,她早就注意到虞淮青自回到家就一蹶不振,一直等到她和虞淮青守夜,两人才有了独处的时间。
虞淮青跪在棺材前静静地烧着纸,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整个人溺在悲伤的漩涡里。林菡有很多话想问他,尤其想问问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虞淮青却一句话带过:“没什么,都过去了。”
林菡第一次感受到虞淮青对她的冷淡,这和他以前故意赌气不一样,他眼睛里的光和热都没了,甚至逃避和她眼神接触。
夜深露重,林菡咳嗽了几声,虞淮青说:“你回去休息吧,我守着就行了。”
“可我想陪陪你。”林菡把手搭在虞淮青的小臂上,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我想……自己和爹爹……说说话。”
林菡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出灵堂,她从来都没这么不踏实过,虞淮青仿佛变了一个人,孤舟一样越飘越远,她不清楚是因为父亲的离世,还是关押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林菡已经走回副楼,可还是放心不下,又偷偷返回灵堂。
只在门口看了一眼,林菡的心都要碎了,虞淮青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地无声哭泣。
歌乐山上那块背山临水的山坡修葺了一座墓园,虞老爷将暂眠于此,陪伴他的是淮民和锦成夫妻的衣冠冢。下山的时候,兄弟四人渐渐走到了送葬队伍的后面。
虞淮安想去扶虞淮青,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拄着父亲留给他的红木手杖,低着头沉默不语。身后是二哥虞淮亭的哽咽声,这二十多年他为自己的缺席找了太多理由和借口,然而此刻再无弥补的机会了。
大哥虞淮逯的脸一直阴沉着,看家里妇孺和他们拉开了距离,终于忍不住冲前面虞淮青的背影说:“老三,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
虞淮青的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抬头望着眼前竹林分割出的破碎天空,依旧沉默着。
“收路权、争兵权,你这一套动作,可真是一气呵成啊,虞淮青,你叫我在宋先生面前怎么抬得起头?你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搞到兄弟阋墙的份儿上吗?虞家没有我,能有今日的光景,你觉得靠你自己就能一步登天?”虞淮逯气得脸都白了,二哥虞淮亭拽了拽他大哥的袖子,却没有吭声。
虞淮安默默站在虞淮青身后,他也想听听三哥怎么解释,没想到虞淮青却失声笑了:“大哥,放在过去,宋先生就是外戚,他迟早要放权的,我们虞家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况且,政治斗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没想到啊,你倒操弄起权术来了,你不是一直标榜科学救国不问政治吗?连自已兄长都可以背刺,你要别人怎么看你?”
虞淮青说:“在这之前,我们虞家的名声就有多好吗?宋先生的左膀右臂?江浙财团的代理人?大哥,我们不过人家棋盘上的子儿罢了,你和二哥都是学金融的,难道不懂多头押注?”
虞淮逯没想到曾经充满理想主义的三弟竟说出如此冷酷的话,这种上不了台面儿的想法更应该是他这样儿的官场老人的潜台词,虞淮逯愈发激动:“你就是这么看我,看我这么多年的辛苦?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政治操弄的投机客?我和你二哥在美国初遇宋先生,哪个不是抱着爱国之心?这些年我们可生过苟且之念?哪里轮到你对我们品头论足?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是对虞家的背叛!”
虞淮亭终于插了一句:“大哥,你言重了。”
虞淮亭不懂国内的政治,国内的一切都让他隔阂,包括他眼前的亲人。他在美国连续接到两封虞淮岫的电报,一封是虞淮青被扣押,一封是父亲病危,那一刻他恨不得马上回到中国,然而双脚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他就想逃离,这里的残破和复杂对他而言是难以想象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