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时间在姜晚的手指指向老黑的那一刻,仿佛被凝固了。
空气中弥漫的尿骚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浓重的火药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几乎吓瘫的阿四身上,转移到了姜晚那根纤细却稳定得可怕的手指上,再顺着手指的方向,聚焦在人群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老黑。
一个名字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男人。一个在场所有人都熟悉,却又时常会忽略的男人。他跟了周先生十年,做事沉稳,话不多,永远站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也永远能完成最棘手的任务。
他是周先生的影子,是这群亡命徒里最可靠的压舱石。
现在,这个女人,指着他说,他是内鬼。
这比说周先生自己是内鬼还要荒谬。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周先生,想从老大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但他们只看到了死寂。
周先生那双充血的眼睛,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阿四的头顶移开,落在了姜晚的脸上。那里面翻滚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凝聚成了更具毁灭性的风暴。
他没有立刻作,甚至没有质问。
他只是看着她,那种审视,仿佛要将她的骨头一根根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被那样的视线盯着,就像被毒蛇的信子反复舔舐着皮肤,冰冷,滑腻,带着致命的威胁。
仓库里的其他人,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见过老大怒,见过老大杀人,但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这是一种被挑衅了绝对权威后,火山喷前的死寂。
而挑衅他的人,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老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沉默之外的表情。那是极致的错愕,仿佛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而捅他的人,他连认识都不认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老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往前踏出一步,想要辩解。
“站住。”
周先生开口了。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起伏,却让老黑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枪口,依然没有离开阿四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枪真正的威胁,已经转移了目标。
周先生的注意力,百分之百地,集中到了姜晚身上。
“理由。”他再次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的条件,就是他。”姜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几乎要将人撕碎的压力,平静地迎着周先生的视线。
【警告。目标心率持续上升,肾上腺素水平已达临界值。暴力行为触概率:。】
星火的警报在脑海里尖锐地响起。
姜晚的内心毫无波澜。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在玩火,用自己的命,去撬动这个疯子心中那根名为“猜疑”的杠杆。
赌他多疑的本性,会压过他嗜血的冲动。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周先生终于笑了,那笑容狰狞而扭曲。“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或者,我把这颗子弹送进他脑袋里,再把下一颗,送进你的。”
他晃了晃那只握着子弹的手,金色的弹头在他粗糙的指间,闪烁着妖异的光。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的人群中,有人已经不忍地闭上了眼。他们觉得这个女人疯了,彻底疯了。在老大的地盘上,用这种方式挑衅他,跟主动把头伸进老虎嘴里没什么区别。
那个叫小五的年轻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看面无表情的姜晚,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老大,最后把视线投向了被指认的老黑。老黑哥……怎么可能是内鬼?他上个月还替自己挡过一刀。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姜晚也笑了。
她的笑很浅,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唇。
“理由?”她反问,“周先生,你玩了三轮俄罗斯轮盘,不是为了找一个理由,而是为了看一场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