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天工夫,料峭的春寒便被一股持续而温和的南风驱散了大半。
屋檐下的冰凌子彻底消融,滴滴答答的,像是在为回暖的天气打着轻快的节拍。水珠坠落在檐下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积成一汪浅浅的水洼,映着头顶渐渐放晴的天空。
墙根处、田埂边,那些耐不住性子的野花早早地探出了头。星星点点的嫩黄淡紫,混着刚冒芽的草尖儿的新绿,给尚且灰黄的土地缀上了鲜活的生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苏醒、草木萌的清新气息,带着点湿润的甜意。连吹过脸庞的风,都少了冬日里刀割似的凛冽,多了几分柔软的暖意,拂过脸颊时,像极了母亲温柔的手。
村口的大屋里,那盏在冬日夜晚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又早早地挂在了老槐树的枝桠上。
灯光昏黄,却像一颗温暖的心脏,在渐浓的暮色里跳动。它吸引着四里八乡的身影,踏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泥泞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鞋底碾过湿泥,出“噗嗤噗嗤”的轻响,伴着断断续续的谈笑声,再次汇聚到这盏灯的光晕之下。
夜校,在短暂的春寒停歇后,重新开课了。
教室里比年前似乎又多了几十张新面孔,细细看去,还有许多是任弋带回来的流民。
条凳不够,后来的人就自己搬来石头砖块,垫上些干草,稳稳地坐上去;还有些人干脆席地而坐,膝盖上放着自家带来的粗布小垫。一双双在田地里操劳了一整日的手,还带着泥土的痕迹。一双双带着倦意,却又被期待填满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亮,齐刷刷地望向前面那块简陋的黑板。
任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粉笔是他用石膏和黏土自制的,质地松散,不太耐用,写不了几个字就会掉渣,但勉强能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喧闹的人群传出去:“各位乡亲,晚上好。”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年前咱们讲了肥田法、新式犁,算是开了个头。”任弋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张张脸,语气平和,“今儿个天暖了,地里的活计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咱们讲点屋里头也能干的活计——织布。”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妇人悄悄挺直了腰板,眼睛瞬间亮了些。织布,这可是家家户户女子都要操持的活计,也是最耗时耗力的家务之一。谁要是能在这上面省点力、提快点度,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今天不教大家怎么纺线、怎么踩踏板。”任弋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画了起来。线条简洁却精准,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框架。“咱们今天,学怎么做一台织布机。一台比咱们现在用的,更快、更省力、也能织出更宽更好布匹的织布机。”
他一边画,一边慢慢讲解。从机架的结构、具体的尺寸,到经轴的固定方式、卷布辊的调节技巧,再到最核心的改进部分——踏杆与综片的联动机构。综片是提升经线的装置,以往的织机联动笨拙,全靠手臂力,他设计的结构,能让踏杆的力量直接传递到综片上,省了大半的力气。
最后,他在布幅的两侧,画了一个小小的、带有滑轮的木梭,称之为“飞梭”。
“这个飞梭,是关键。”任弋用粉笔头点了点黑板上的木梭图样,“咱们现在织布,得用手把梭子从经线的缝隙里扔过去,再用手接回来。度慢不说,布幅还受手臂长度的限制。有了这个带滑轮的飞梭,套在轨道上,轻轻一推,它就能自己滑到另一边,再一拉就能回来。度能快一倍还多,织出来的布幅也能更宽。”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设计的缘由,能带来什么具体的好处,都掰开揉碎了说。复杂的机械原理,被他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杠杆、滑轮、惯性来比喻。比如把踏杆比作舂米的杵,把联动机构比作水车的齿轮,听得原本有些懵的乡民,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台下,大多数人听得聚精会神。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跟着任弋的讲解在心里推演;也有些年纪大的乡民眉头紧锁,显然被那些“综片”“筘座”“开口机构”的名词和复杂的联动线条绕得有些晕,时不时转头跟身边的人小声嘀咕几句,试图弄明白。
人群靠前的位置,一个用深色头巾包着头、作寻常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却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黏在黑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临摹黑板上的图样。
她正是随夫君诸葛亮前来、第一次听课的黄月英。
今天诸葛亮新开学也要上课,她在家闲来无事,就也跟着诸葛亮出来上课。本想看一看自家夫君授课时的风流倜傥,却不想今天听到了任弋的课程。
她素来喜爱机关巧术,家中收藏把玩过不少精巧器物。以往看自家的织布机,总觉得哪里不够顺手,却想不出改进的法子。此刻听到任弋讲解这看似寻常却内藏乾坤的织机改良,只觉得如同醍醐灌顶,以往许多模糊的构想忽然间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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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听越激动,她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诸葛亮。夫君正悠然听着,神色间似乎更多在享受这种知识传递的氛围,而非专注于织机本身。
“孔明!快!记下来!”黄月英压低声音,语又急又快,“每一步都要记清楚!这个联动机构,还有这个‘飞梭’的设想,妙极了!太妙了!”
诸葛亮被她捅得身子一晃,手中握着的自制炭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有些无奈地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只见她眼中光华流转,是许久未见的、沉浸于挚爱事物时的神采。
他心中微微一软,却也苦笑着低声道:“夫人莫急,莫急。你看老任讲得这般细致,条理又清晰,定是早有成稿。待会儿课间或者课后,我直接去他屋里,把他写的教案借来给你抄录便是,保证一字不差。何必此刻这般匆忙,反倒漏了后面的讲解?”
黄月英这才稍稍定神,但目光仍没离开黑板,嘴里轻轻“嗯”了一声,心思却早已飞远。
她不再催促诸葛亮,而是自己开始在心中飞快地推演、建模。
这里的榫卯受力是否足够?那个滑轮的尺寸和位置是否最佳?飞梭的轨道用什么材料既光滑又耐磨?若是将踏杆的力通过齿轮再放大一些,会不会更省力?
她完全沉浸在机械的世界里,外界的喧闹声渐渐模糊。唯有任弋的讲解和黑板上的线条,在她脑海中构建出一台台精妙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清晰可见。
第一堂课在许多人意犹未尽又有些头脑胀中结束。任弋稍作休息,喝了口水,便拿起板擦,擦掉了黑板上一部分织机结构图。
“好了,织机的事咱们先讲到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下来,咱们聊聊,如果咱们村,甚至咱们乡,有了更多、更好用的这种织布机,会生什么?”
他不再画图,而是站在台前,用清晰有力的声音,给乡民们勾勒出一幅看得见摸得着的画卷。
“先,织布更快,更省力。”任弋伸出一根手指,“原来一个妇人三天织一匹布,用了新织机,可能两天,甚至一天半就能织出来。而且布面更平整,幅宽也更宽。家里自用的布匹有了富余,多出来的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