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府,内宅。
烛火将厢房内照得温暖明亮,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县尉王猛已褪去官服,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绸缎寝衣。刚刚沐浴过的皮肤还泛着微红,梢沾着的水汽没完全干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与熏香混合的气味,闻着格外安逸。
他靠坐在宽大的雕花床榻边,后背垫着厚厚的锦垫。一名老仆正躬着身子,双手握拳,轻轻捶打着他有些酸胀的小腿。
老仆须皆白,脸上布满皱纹,动作却一丝不苟,每一下捶打都力道均匀。声音压得低而平稳,像怕惊扰了什么:“老爷,冷泉居那边……人已经派出去了。按脚程和以往的经验,子时前后,应该就能摸到那两人的住处。”
王猛闭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阴鸷冰冷的寒光,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如同深潭底下的碎冰,透着刺骨的凉意。
“很好。”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我那苦命的侄子,在天之灵看着呢。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那两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头颅,摆在他的碑前祭奠。”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光滑的锦被,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我要用他们的血,告诉这永宁县,乃至这邓县,动我王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血淋淋的画面,带着一种残忍的期待。
另一边的冷泉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肃杀与压抑。
正堂宽阔,却只点着寥寥几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幽幽的檀香气——那香气,来自正北墙壁前。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人短衣劲装,目光如隼,手持一柄短而险、寒光凛冽的匕,正是古之刺客专诸,与他那传奇的鱼肠剑。
画像前的乌木小供台上,三柱线香正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缕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气。
供台之前,主位之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白老者。
他身形干瘦,却坐得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深刻得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霜。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偶尔精光一闪,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茶盏,而是一根乌黑油亮、拇指粗细的牛皮鞭。鞭梢垂在地上,无声无息,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威慑力。
在他面前,一个黑衣人直挺挺地跪着。正是刚从任弋小院逃出生天、又一路狂奔至此的刺客。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半湿着,紧贴皮肤,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更显得狼狈不堪。低垂着头,水珠从梢滴落,在寂静的堂中出细微的“啪嗒”声,格外清晰。
“废物!”
老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铁器,刺耳得让人牙酸。
同时,他手腕一抖,那乌黑的长鞭如同毒蛇般窜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在刺客的肩背上!
“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沉闷得让人心悸。刺客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被抽得歪向一边,几乎扑倒在地。
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着手臂,一点一点,自己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挺直腰背跪好。只是身形已无法抑制地微微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水珠,更快地往下淌。
“这么简单的差事,盯梢,摸底,有机会就顺手除掉……你居然失手了?”老者每说一句,鞭子就跟着落下,或肩,或背,或腿,落点又准又狠,“还被人生擒,像条狗一样被吊起来打?我冷泉居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专诸画像,声音里带着一丝虔诚的愤怒:“专诸祖师在上,看着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鞭影纵横,啪啪声不绝于耳。刺客不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低着头,承受着每一记狠辣的抽打。衣服很快破裂,露出下面红肿紫胀、甚至渗出血丝的皮肉。他嘴角已经咬破,血丝顺着下颌流下,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老者似乎打得累了,也骂得乏了,终于停下了挥舞的鞭子。他将鞭子随手扔在脚边,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口。
冰冷苦涩的茶水似乎压下了他胸中一部分怒火。
他站起身,看也不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弟子,对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两三个随从挥了挥手:“更衣,备轿。去县尉府。”
随从立刻无声行动起来。老者被簇拥着,离开了这充满血腥味和压抑气息的正堂。脚步声渐远,大门被轻轻掩上,只留下跪在地上、意识已开始模糊的刺客,以及那画像上仿佛冷眼旁观一切的专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屋顶,瓦片缝隙间。
任弋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淡金色微光敛去。他朝身旁的霍去病无声地努了努嘴,目光投向下方寂静下来的正堂。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抬手,拇指在颈侧轻轻一划,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准备好了。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透出些许,清冷如水,洒在冷泉居高低错落的屋脊上,投下片片斑驳的阴影。两道黑影,便顺着这月光的阴影,如同两滴墨汁融入更大的墨团,从屋顶悄无声息地滑落,轻盈地落在正堂侧面的回廊暗处,没有惊动一丝尘埃。
堂内,油灯越昏暗。那刺客跪在原地,身体因为疼痛和失温而不停地颤抖,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
鞭伤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眼前阵阵黑,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住了那幅专诸画像。
是……师父回来了吗?又要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