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混沌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嘴角下意识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露出一个认错服软的、讨好的笑容。他知道,只要撑过去,只要师父气消了……
然而,预想中的鞭影或呵斥并未到来。
他只看到那道黑影似乎抬了一下手。
然后,是一道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噌!”
如同深秋寒潭中跃出一尾银鱼,一道冷冽到极致的光,在他涣散的瞳孔中一闪而逝。
下一秒,咽喉处传来一丝冰凉,紧接着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破裂的气管里,只剩下“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徒劳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茫然、惊恐,以及最终定格的不敢置信。他想看清眼前的人,视线却迅被一片血红和黑暗吞没。
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彻底不动了。血,迅在他身下洇开,染红了冰冷的地砖,也染红了那根丢弃在一旁的乌黑皮鞭。
任弋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袖剑上沾染的血珠,精巧的机括收回,剑刃隐入袖中,仿佛从未出现。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径直走向刚才那老者坐着的主位。
那是一座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扶手被摩挲得油亮,透着岁月的痕迹。任弋伸出手,指尖在右侧扶手的内侧边缘缓缓摸索,略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机括响动。
他手掌一翻,竟从扶手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本不算太厚、封面无字的册子。
一直警惕着门口方向的霍去病回头瞥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奇道:“这你都能找到?摸了什么机关?”
任弋耸了耸肩,没多解释。难道要告诉霍去病,在鹰眼视觉里,这册子散着幽幽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莹蓝色光芒,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吗?他只是随手将册子抛了过去。
霍去病接过,就着昏黄的灯光快翻看。册子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条目,字迹工整却透着冷硬:
“建安七年,三月初九,收永宁县令纹银五百两,遣乙三除其债主张氏父子于码头。”“建安八年,腊月廿二,收邓县县尉王猛黄金百两,遣丙七刺邻县与其争地之乡绅。”“建安八年,六月十五,收郡守府管事赠宅院一座,遣甲五了结其外室纠缠事。”……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委托人、报酬、派遣的弟子代号、目标、简要结果,记录得一清二楚。方才死在地上的那名刺客,代号“丙四”,后面竟列了足足十余条任务记录,最早可追溯到十五年前。
霍去病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眼中怒火如同实质般燃烧起来。他合上册子,手指用力,几乎将那硬壳封面捏出凹痕,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一个冷泉居!挂羊头卖狗肉,供奉着专诸,干的全是收钱买命、为虎作伥的勾当!这哪里是什么刺客传承之地,分明是个藏污纳垢、官匪一体的贼窝!杀场!”
任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耳中已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属于活人的呼吸与心跳声,分布在不同的房间。在这鹰眼视觉的洞察下,这座府邸几乎没有“闲人”,每个光点都带着或深或浅的戾气。
“看来,这府里上上下下,”任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没几个手上是干净的。怎么说,老霍?是悄悄摸出去,还是……”
霍去病将册子塞进自己怀里,反手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刀身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了他杀气腾腾的眉眼,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铁血战将特有的兴奋与暴烈:“来都来了,账也看了。这等污秽之地,留它过夜都是恶心。杀出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替这邓县的百姓,清一清这藏在暗处的脓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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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也笑了,同样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光清冽如水,却透着森森寒意。
“那就……杀个痛快。”
话音未落,霍去病已如猛虎出闸,一脚踹开正堂通往内院的门户!
“砰!”木屑纷飞。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冷泉居表面伪装的宁静。
“敌袭——!”
短暂的死寂后,尖利的唿哨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从前院、厢房、乃至更深的院落中骤然响起,迅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杀声。一道道黑影从各个角落扑出,刀光剑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晃动,杀气腾腾。
杀戮,骤然降临。
霍去病一马当先,长刀划出匹练般的寒光,迎面将一个刚刚冲出厢房、还没来得及完全拔出刀的黑衣壮汉连人带刀劈飞出去。那壮汉重重撞在廊柱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当场没了声息。
他脚步不停,如同冲入羊群的猛虎,刀势大开大阖,每一击都蕴含着沙场淬炼出的霸道力量。所过之处,断肢残刃纷飞,鲜血泼洒在墙壁窗棂之上,瞬间将庭院染成了血色。
任弋的动作则截然不同。他身影飘忽,如同鬼魅,总在间不容之际避开劈砍刺击。手中长剑点、刺、抹、削,精准而致命。剑光如同冷雨,悄无声息地没入敌人的咽喉、心口、太阳穴,往往对手只是觉得喉头一凉,便已软倒在地。
他时而与霍去病背靠背,挡下来自身后的偷袭;时而游走侧翼,替霍去病解决试图合围的敌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灵巧狠辣,在这不算太大的府邸庭院中,掀起了一场血腥的风暴。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肉体倒地的闷响,打破了邓县深夜的宁静。冷泉居仿佛变成了一口沸腾的血池,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激战中,霍去病一刀将一个使双钩的瘦高个连人带钩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溅了他半边脸颊。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反而扭头对不远处的任弋高声喊道,声音在杀戮的喧嚣中依然清晰:“老任!来诗应应景!上次那‘飞流直下三千尺’就挺带劲!给这帮魑魅魍魉送送行!”
任弋刚用剑脊拍飞一枚偷袭的暗箭,反手一剑刺穿一个从侧面屋顶跳下的刀客手腕,夺过其刀顺势掷出,钉死了另一个正在拉弓的箭手。闻言,他长笑一声,声音清越,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好!那就来一!”
他踏步向前,身形如风掠过,剑尖轻颤,瞬间点破三名试图结阵阻拦的黑衣人咽喉。血花三朵几乎同时绽放,凄美而致命。口中吟道,带着一股睥睨纵横之气: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诗句落,他剑光愈盛,如霜雪漫天,寒意逼人。
霍去病闻言大笑,声震屋瓦:“好个吴钩霜雪明!看我的!”他竟不闪不避,迎着四五把同时砍来的刀剑,长刀猛地一个横扫千军。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中,硬生生将那些兵器荡开,刀锋余势不减,划过两人的胸膛,开膛破肚!
任弋身影一转,已如游龙般切入另一侧战团,剑走轻灵,却又招招夺命。口中诗句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