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从袖口摸出碎银不动声色往周太医手中塞,面上扯了点笑出来:“咱家这一把老骨头是松是紧,咱心里可有数得很,倒是劳烦您今日跑一趟过来了。”
周太医暗中颠了颠碎银的重量,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痕:“余公公您这是哪里的话?这宫中谁人不知您乃是圣上身边响当当的人物,圣上体谅您年岁渐长才令您修养几日,这恩赐旁人便是求也是求不来的呢!”
余德嘴里哎哟地客套了几句,他细细打量了眼前太医几眼,这才转了话头:“……说来也是,今日怎的是您当值?咱家还以为是高太医来呢。”
周太医低头收拾药箱,顺嘴便说了:“哦,您问高太医啊?他今日早时便被吴大人请去府中了。”
“吴大人?吴相吗?”余德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诧异:“他府中出事了?”
周太医思忖了一下,凑近了些:“说是请去给柔钧县主瞧病的。”
余德眼皮跳了一下,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闻明柔病了?在这种时候?
他往怀里摸了块银,塞进周太医的药箱中:“周大人,县主这生的是哪门子的病啊?”
周太医眼一垂,眼底闪过片刻纠结,嘴上却老实道:“这县主生的什么病倒是不知道,据门下的小医童说,高太医今日人刚踏进柔钧县主的院门,就瞧见吴大人被一个老仆拿匕首刺了。”
余德这下是真诧异了:“刺中了?”
周太医四下瞧了瞧周围,嗓音更低了几分:“可不是吗,听说那老仆伤人可是冲着心脉去的,要不是高太医喊了一嘴,恐怕吴大人今日便要阴沟里翻船了!”
余德嘴里适当地发出唏嘘,眼底却滑过可惜之色。
那太医似乎说得有些上头,见余德捧场,他一开口便倒核桃似的把话说了个干净:“更要紧的可在后头呢!那老仆刚持匕首刺完,身后便不知从哪里飞出了一支利箭,嚯!您是没见那场面,一箭穿喉!那老仆当场便毙命了。”
余德的指腹摩挲着袖口,引导道:“箭?这光天化日之下,吴大人的府中,怎有如此危险之物啊?”
周太医老实地摇头:“那便不知了,那说话的医童当时被吓得不轻,箭从哪射出来的都没看清,只说一眨眼的功夫,那老仆就倒在他脚边了,血溅了一地,吓得他腿都软了。”
余德嘴里唏嘘出一口气,唠嗑般道:“竟如此凶险,那柔钧县主呢?”
周太医回想了一会,遗憾地摇了摇头:“这……这就不知道了,那医童被这事一吓,当场就晕了过去,要不是我今日刚好当值,恐怕也……”
话未说完,门外便有小太监急匆匆的脚步踏廊而来。
周太医浑身一僵,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般收了声。
屋内木门被小太监叩响,他敲了三声后探了脑袋进来:“余公公,您这边忙完了吗?魏公公来看您啦!”
余德眉心一跳,这才慢条斯理地下了榻。
“余公公,那我此番便先走了,若是有不适,您便令人往太医署递牌子。”周太医低头三两下的功夫就将药箱收了个齐整,作势要走。
余德没拦,只是做了个要送的姿态,但还未等他开口,木门便被推开。
一个细眉细眼的太监穿着身崭新的宦服便走了进来。
魏忌的袍角拂过门槛,面上含笑,他嗓音不似平常太监般阴柔,反显得清朗:“干爹,您身子还得安养,此事便由孩儿来做便是了。”
说罢,魏忌便搀扶住了周太医的胳膊,作势将人往外送。
周太医一惊,打量余德几眼,见他没开口阻拦,赶忙客气地挥手推辞:“哎、哎、魏公公,使不得使不得,下官这身子健朗得很,这便不打扰您跟余公公叙旧了。”
宫中这几日谁人不知,圣上身侧新抬了个御前太监上位,周太医暗中打量了两眼魏忌跟余德,他倒是不知这二位竟有此等关系。
眼见着周太医提着药箱两三步走出院子,余德这才拉了凳子自桌边坐下,他执壶倒茶:“坐,今日怎么有空闲来我屋中?圣上那边不忙吗?”
魏忌唇边的笑未收,他顺势将敞开的木门合拢,快走几步坐到余德对面,压低声音:“干爹,金吾卫那边今日带兵把吴相府给围了。”
余德诧异:“围了?”
魏忌点头:“是,郑光带的队,说是受东宫所令要追捕贼人,倒是不成想,在吴相府中当真搜出来三具——不,应当说是四具尸体。”
“谁死了?”余德眼皮一跳,心下莫名不安。
魏忌快手快脚往杯中添茶,声音压得极低:“柔钧县主死了,另外三人……对外说是府中侍卫。”
他用下巴指了指雍荣帝宫殿的方向,含糊道:“……那边,如今正雷霆大怒呢,孩儿便趁机来您这避避风头。”
余德掌心的茶杯颤了颤,茶水倒得太满,从杯中溢了出来。
“县主……死了?”
魏忌此人最擅察言观色,他不动声色将杯中茶水饮尽,从怀里掏了块手帕出来:“干爹?”
余德将茶杯落在桌上,发出细微一声磕响,他并未开口。
一阵沉默中,屋外小太监又来敲门。
三声叩响后,小太监探头进来:“魏公公,门外有人找您哩!”
魏忌转头,一愣:“谁找我?”
小太监窥了窥余德面色,又窥了窥魏忌,摸了摸脑袋,一时间觉得屋内氛围古怪,他心下不安,隐约怕自己坏了事,但屋外之人他也开罪不起,不由压低了嗓子:“……门外候着的是听荷轩的姑姑。”
魏忌眉梢一跳,听荷轩?吴贵妃的人?
深秋时分,门外庭院中的落叶铺了满地来不及打扫。
羲慈还坐在凉亭里,杯中的茶早已随着柳林的汇报失了温度。
“……巷子里的尸体吴宣舟那边让人清了个干净,北院、南院的三具尸体,鬼面说是他动的手,但金吾卫那边统一都说是看守的侍卫。”
羲慈的指尖叩在石桌上,幂篱笼罩下的面容上眉微蹙,她沉思了一会,才开口:“恐怕吴宣舟是想借此将柔钧县主的死粉饰过去。”
柳林迟疑:“您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