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她盯着纸笺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袖中。
窗外风声未歇,青烛站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裴疏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
她想起太子。
这些日子,他们刻意疏远,在人前连视线都不曾交汇。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查令牌案,盯曹荣章,防着吴宣舟在背后捅刀,他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可这些账目,这些藏在卷宗深处的蛛丝马迹,闻延卿看不到。
太子正式接触朝中事务,已经是在及冠之后了,倘若……等他再查,一切也都太晚了。
裴疏把卷宗合上,堆在一旁,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想,这些东西若有机会……该交给太子的。
书桌旁,裴疏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热气锁在杯盖上留下或大或小的水珠。
窗外恰好在此时传来几声响,随后木窗开了一条缝,‘林言之’的一张脸露了出来。
裴疏额角抽了抽,不知道该骂柳林莽撞还是蠢。
她用眼神示意:何事?
柳林鬼鬼祟祟的扫了一眼室内,见青烛已经倚着墙边睡去,他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出声,只是拿手比划了一下相府北面的位置。
北面……
裴疏蹙眉,相府北面,日前藏了个真林言之。
柳林见她皱眉,以为裴疏没懂自己的比划,他想了一会,先是用手指北面,后又在脖子处比了个一刀灭口的举动,末了舌头一歪。
裴疏:“……”
这傻子在窗户手舞足蹈什么。
裴疏头痛,她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窗前,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眼映的额外明丽。
“带路。”
安置林言之的位置在相府北处的地牢里,那里环境清幽,平日里不会有人踏足。
裴疏跟着柳林跳窗出了书房,冷风扑面,吹得她打了个冷颤,喉间溢出几声闷咳,柳林担忧的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身上,看那意思是问要不要添衣。
“……”裴疏盯着他无语了一会:“你哑巴了?”
“啊?”柳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刚刚在书房是因为青烛在不方便说话,这会人都已经到外头来了,自然是不影响了。
他挠头:“大人,你要不要先去添几件衣裳,您这年纪轻轻的身子骨……”
裴疏拿这傻子没办法,她眉一挑,语含警告:“大冷天的你把我从书房喊出来就是为了提醒我添衣?”
柳林哆嗦了一下:“……并非并非,大人,是林言之那小子又开始闹了。”
“闹什么?”
“还是那些话。”柳林的声音低下去,“说他手上沾了血,说他对不起大人,说他……想死。”
裴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想起那日把林言之从驿站换出来时,他浑身发抖,像只被吓破了胆子的兔子。
脑内的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刷存在感了,见状不由出声:【宿主,早便说了,当初把这林言之杀了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裴疏没理它,这话在她耳里就跟个屁一样的放了。
地牢建在假山之内的地底,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渗着潮气,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裴疏还未走近,便听见那压抑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是怕被人听见,硬生生憋在胸腔里。
柳林停在地牢门口,没有跟进去。
裴疏独自踏入了那间狭小的囚室。
说是囚室但环境却并非十分血腥,角落里也点了火盆,安置了松软的被褥等物。
这不是裴疏第一次见林言之,七年前她在江南初见林文忠时,曾经见过林言之一面,那时他八岁,生的细皮嫩肉,躲在林文忠身后怯怯的瞧她。
谁能想到那时胆怯腼腆的孩子日后能做出火烧家府的事呢。
而此刻地牢中,林言之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日从驿站被换出来以后的服饰,头发散乱,一张清俊的面容上泪痕交错,就连唇也被咬得渗出血来。
听见脚步声,林言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
囚室里的门并未锁,裴疏推门走了进去。
待看清是裴疏,林言之的惊惶便化作了更深的崩溃,他膝行向前,一把攥住裴疏的衣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大人……大人……我、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裴疏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抽回衣摆,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那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