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道,裴疏不见他,他就去见裴疏,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能磨得裴疏松口。
念转至此,闻延卿转身,迎上元一犹疑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你不必再劝,孤心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太子:来日方长!我一定可以让老师松口!
小裴:……八字的那一撇还没生吧?
第35章地牢
十月的夜,凉意渐浓。
右相府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风穿过回廊,呜咽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而在这片沉寂的夜色中,唯有西北角裴疏的书房还亮着烛光。
书房内,烛火跃跃,将墙上悬挂的字画映得忽明忽暗,裴疏裹了大氅坐在主椅上,手里翻着卷宗,她眉间笼着一层病色,眼底有倦,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夜是青烛当值,外面天冷,裴疏让她进屋候着,若是困了,也可以小憩一会。
青烛当即就摇头婉拒了,她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落在裴疏身上。
裴疏体弱,这在相府已不是秘密。
今日下朝回来,青烛便注意到她喉间时不时压着一声闷咳,不重,却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早些时候她委婉劝过,让裴疏早些歇息,裴疏没应,只摇了摇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大理寺连夜送来的,其中不止有林文忠贪墨一卷。
而是汇聚了这些年来大的小的理不清的‘贪墨’一案,裴疏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在书房坐了三个钟,看的头晕眼胀。
白日朝上,雍荣帝把林府一案交给她处置,话是说得好听,什么“裴卿办事朕最放心”,什么“此事非你不可”——可话里话外,裴疏听得明白,这一案,查不查得清楚,根本不重要。
皇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至于这个结果是真是假,十日之后,他自有定论。
按理来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裴疏这十日只要吃好喝好睡好就行了,雍荣帝若是要林府的面上答案,期限到了她给个答案就是了,若是要闻扶辰的下落,她寻个合适的时候把闻扶辰的尸体交出去也行。
至于皇帝事后会不会借故发难——只要不当场把她砍了,都算小事一桩。
可她偏偏还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翻着这些早已无用的卷宗。
裴疏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是这些年做官做出了一点瘾,又或许是心底那点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在作祟。
她翻过一页,烛火晃了晃,在纸上投下一道淡影。
哪怕明面上当不成好人,最起码,做事得有始有终。
这念头从心底浮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她坐到了现在。
屋内,烛火又跳了一下。
裴疏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这页卷宗是大理寺誊抄的盐运往来账目,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乍看之下并无异常,可她的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日期上,停住了。
大雍三十四年,九月十七。
裴疏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年江南盐政刚刚整顿完毕,朝廷派去的巡盐御史是林文忠的前任,姓郑,是个老实人。
然而,这位老实的郑御史到任不过半年就因病请辞了。
当年,裴疏十八,在官场上还尚未进入核心决策层,但也已经崭露了些许头角,如果她没记错,在这位郑御史请辞不久后朝中便有人弹劾他贪墨,说他请辞不过是借病脱身,但查来查去却也拿不出个实际证据来,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裴疏记得的,不只是这些。
那年年底,户部核账,盐税收上来比往年少了三成。明面上说是整顿期间关卡严了,盐商不敢走动,可户部那几个老油条私下跟她嘀咕过——说江南那边的账,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数字对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时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姓郑的那位,怕是带走了什么没写进账本的东西。
裴疏听过也只是笑笑,那会儿她刚在朝中站稳脚跟,不想多事。
可九月十七,正是郑御史递交辞呈的前三日。
裴疏的指尖沿着那行字往下移。账目上写着一笔支出,数额不大,备注是“修缮驿站”,她见过太多账目,知道这种备注往往最干净,也最可疑。
她合上卷宗,又打开另一册,翻到同一日期。
——没有记录。
再翻一册。
——也没有。
三册账目,同一日期,只有这一册记了这笔“修缮费”。
另外两册,干干净净,仿佛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疏靠在椅背上,烛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想起户部那些人当年说的话,数字对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裴疏取过案头的空白纸笺,提笔蘸墨,将那笔账的日期、数额、备注一一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