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之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我不是故意的……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报仇,我只想让他死……可是火、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喊……我……”
他崩溃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裴疏的鞋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裴疏在他的哭声里慢慢蹲下身,她伸出手,悬在林言之肩头片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林言之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
林言之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大人……我是不是要下地狱?我是不是……是不是……”
一张年轻、彷徨、陷入绝路的脸。
裴疏沉默的看着林言之,她明白自己在此刻应该是要安慰林言之的,可在这一瞬间,裴疏不合时宜的,却想要发笑。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他接过了自己手里的刀,放火烧了林府,现在却在自己这个‘凶手’面前哭的那样惨烈。
地牢的烛光映在裴疏脸上,将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染出了一层薄薄的温色。
地牢里静谧的只剩下林言之凌乱的呼吸与烛火燃烧的碎响。
林言之的眼泪渐渐在沉默里停止,他捏紧了裴疏的袖子,裴疏的沉默让他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哭到什么程度,裴疏才会心软。
就在林言之以为裴疏今夜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瞬间,裴疏开口了。
她说。
“你会下地狱的,我也会。”她没有安慰林言之,只是冷淡的陈述:“你不用在我面前乞尾求怜,我给你的承诺至今还有效,你可以抛弃林言之的身份去活。”
“我不管你现在是真的崩溃还是假的崩溃,刀已经落下了,人已经死了,你哭是打动不了我的,你应该站起来,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选?”
地牢之内,林言之仰着头几乎是错愕的在看裴疏,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裴疏的脸。
烛光下那样一张漂亮的、像是玄仙的脸,为何说的话却如此冷漠?
而在地牢之外,甬道尽头的阴影里,有人猛地掐紧了掌心。
闻延卿靠在墙后,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本想去书房找裴疏,元一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知道此刻靠近裴疏只会让局势更糟,但他还是来了。
在来见裴疏之前闻延卿腹中打了无数个版本的草稿,应该怎样措词,怎样描绘,把自己越距的情谊藏起来,就让裴疏以为自己已经‘看清’。
可闻延卿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
那蜷缩在地上的年轻男子,他曾经见过他——林言之。林府次子,本该死去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跪在裴疏面前,攥着她的袖子,像攥着唯一的光。
他凭什么?
两人的交谈轻声细语,闻延卿看不见裴疏的神色,也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只能看见林言之的姿态。
跟他一样的卑微、林言之跪在裴疏脚边,他在做什么。
求老师的垂怜吗?
闻延卿靠在墙后,眼眶发烫。
他闭上了眼,不敢再去看地牢里的情形。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原来并不是。
并不是只有自己才能得到老师的温柔,只要是一个柔弱的、垂泪的、弱者出现在裴疏的面前,她都会伸手去触摸,去安慰。
闻延卿明白自己此刻应该走,他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捂住耳朵眼睛,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他还是裴疏身边最特殊的人。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延卿猛地回神,侧身隐入更深的阴影。
柳林急匆匆从地牢门口探进头来,神色凝重:“大人,有急报。”
裴疏抬眼望去。
只见柳林伸手将竹筒丢至她所在的方向,裴疏抬手接过。
竹筒内纸条的字迹凌乱,只写了四个字。
【羲慈,帮我】
第36章九月十七
地牢内烛光影绰地晃动,将裴疏的影子与竹筒里的字条重合。
吴贞俪出事了。
手中的字条靠近烛火,火苗蹿上白纸,裴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将竹筒收进袖中。
柔钧县主病重,吴贞俪便紧接着出事,看来吴宣舟已经坐不住了。
裴疏眼底滑过一丝极浅的讥讽,但她没忘记自己现在在哪里,她在地牢中等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