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总是会对闻延卿心软。
闻延卿的性格敏感、脆弱,却又出奇的坚强。
一直以来,裴疏都希望闻延卿能过得好,能在自己的扶持下成为一位明君,而这么多年来,闻延卿也从未让她失望过。
可她不知道,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了那样一份情意,那份……本不该存在的情意。
那日从程府回来之后,裴疏独自反省了许久,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闻延卿说出那般近乎残忍的话。
可她明明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那一刻,她动摇了吗?
一个年轻、貌美、几乎是迎合着自己心意长成的太子,在她面前落泪,说可以雌伏在下。
那样的姿态宛如献祭。
裴疏很难否认在那一瞬间自己没有过一丝意动。
但,那又如何?
真挚的、美丽的情意就像外表光鲜的鲜花,花期短暂绚丽,或许长久的爱意能让鲜花多延续些许时日,但花总会腐烂的,爱也一样。
裴疏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武断地断定闻延卿的情意也如此短暂,即便退一步,假设这情意当真长久……
可,然后呢?
她该欣然接受闻延卿的心意,欢天喜地地褪去裴相的皮囊,恢复女装,嫁给他么?
不,那绝无可能。
哪怕是闻延卿也无法阻止她获取自由与权力。
她背着裴相的皮囊走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来她没有一刻真正的自由,这是枷锁,枷锁困住了她的灵魂,让她犯下大错,推开关心她的人,她难道要在闻延卿的一句不确定的喜欢里就欢天喜地地原谅这份枷锁吗?
更何况,闻延卿又理解她什么呢?
或许他“恋慕”的,只是裴相的皮囊,只是这身份带给他的庇护;又或许,那份“恋慕”里掺杂了太多朝夕相伴而生出的模糊情愫;再或许,这个年轻的太子,只是一时新鲜,迷恋上了“同性”的老师,追逐某种禁忌的刺激。
闻延卿从未真正了解过藏在裴相皮囊下的灵魂。
可这也不是他的错,是他们本就不合适。
“曦光,我们谈谈。”
深夜的风吹动裴疏的衣袖,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片冰凉。
风吹散遮月的云层,月色温柔地落在裴疏面上,她的眼神却是闻延卿从未见过的冷漠。
闻延卿放在袖边的手瑟缩了一下,他对上裴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他的脑中警铃大作。
他预感到了,有什么他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正在飞快地崩塌。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闻延卿,你必须做些什么。
他走上前,面上的怯意在顷刻之间化作眼泪,他抓住裴疏的衣袖,在月色下哭得楚楚可怜。
他开始道歉。
“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时候来找您,更不该偷听您跟那个j……林家次子的谈话。”他喉间含糊掉了林言之的“昵称”。
他茫然地与裴疏对视,眼中逾矩的情意被收得一干二净。
“是我鬼迷心窍,辜负了您的教导,说了不像样的话,我知道错了。”
他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虎口,眼泪像是珍珠一样成串地落在裴疏的外袍上,闻延卿忍耐着心口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
“是我、分不清对您的感情。”他的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闻延卿如今已经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冷宫里摇尾求怜的小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裴疏面前这样卑微,似乎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跟她呼吸同一片气息,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做狗也愿意的卑微。
“君慈,我只是太害怕了。”闻延卿的背脊仿佛被什么敲断一般,他含混地说出那个只在梦里才敢唤的小字,他的额头抵上裴疏的肩膀。
浅淡的,令他窒息的药香彻底包围住他,仿佛这一刻,他正在被拥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让我杀你!又为什么要让林言之那个贱人留在你身边!你明明是我的……老师。”
他很努力地将扭曲的恨意藏在了泪水里,艰难地吐出了“老师”二字。
这两个字宛如某种天然的伪装与隔阂,“师生”隔开了一切不该有的遐想,它在提醒闻延卿,也在提醒裴疏。
这一切失控的话语都可以在这两个字里被包装成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占有欲,而占有欲是可以被原谅的。
滚烫的、窒息的占有从闻延卿的眼泪里流淌出来,如同藤蔓一样破开了裴疏的冷漠。
她的神色在闻延卿的眼泪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闻延卿身上透着蓬勃的热气,这股热气像是某种传染病,将她在夜风里吹得发凉的身子也传染出了一丝暖意。
裴疏张了张唇,那句“分道扬镳”卡在喉间堵得她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