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叹了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闻延卿的后背:“多大的人了,怎么哭成这样。”
在裴疏沉默中逐渐升腾起来,几乎要杀死闻延卿的不安在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轻轻地散去了。
但危险的预兆却像是鱼刺横在喉间,闻延卿暂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敏锐地知道这一切并未真正过去。
他的策略是正确的。
孩子在裴疏的面前是可以拥有特权的,但是男人是不可以的。
眼角的泪还在落,闻延卿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埋进裴疏颈窝蹭了蹭,鼻尖擦过她颈侧的肌肤,留下一丝痒意。
“君慈,你不许不要我。”
他嘴里说着天真、稚气的宣告,但眼底却浮起近乎诡异的痴迷。
是他的,这个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裴疏头痛不已,脖子处被剐蹭的肌肤传来痒意,她伸手摁住他乱蹭的脑袋,警告:“殿下!请自重!”
闻延卿的脑袋被她一掌摁住,鼻尖戳到她衣裳下的锁骨,他从未跟裴疏如此亲近,这一下把他骇住,他像只受惊的鹌鹑似的,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疏被他这副作态搅得心烦意乱,她发现自己在闻延卿面前,总是忍不住叹气。
“殿下,您认清自己的心意,是好事,可臣是男子,您是储君。倘若您喜好男色的风声传出去,于名声不宜。”
裴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慢条斯理地替他剖白:“您是储君,是大雍未来的天子,就算真的爱上一个男子,也不该说出……雌伏在下这等话来。”
闻延卿僵着的身子一软,他似乎被这话敲醒,热意从裴疏拍过的背往上窜,烧得他面红耳赤。
他闷闷地应声,嗓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学生知道了。”
呵,他可是听文渠说过的,两个男子若要行那有违伦常之事,必然是有些难处的,不过是区区雌伏在下罢了,他是绝不可能让裴疏受苦的。
裴疏不知闻延卿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但这不妨碍她循循善诱,试探这位迷了途的太子:“可话又说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小人在您耳边挑唆?好端端的,怎会去想两个男子之间的可能?”
闻延卿耳边又响起茶坊里说书先生那句“断袖”。
此刻他已彻底冷静了下来。
闻延卿乖乖认错:“学生已处置了那挑拨的小人了,至于两个男子……学生从未有过如此作呕的念头!”
那些恶心的男人,也配跟裴疏相提并论?
裴疏听他话里的嫌恶不似作伪,稍稍松了口气。
她虽不至于轻看断袖之癖,却也不愿自己的学生走上违背世俗眼光之路。
“那便好。”裴疏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闻延卿的肩上,微微用力,推开了他。
她没去看闻延卿脸上的狼狈,极有分寸地移开了视线:“殿下今夜来府中寻臣,是有要事相商么?”
闻延卿的脸依依不舍地从她肩头挪开,一颗心总算回到正事上。
待送走啰嗦又黏人的太子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书房里,青烛早已醒来,在睁眼不见裴疏的刹那,她脑子里残存的一点睡意顷刻散尽。
但敞开的木窗吹进了冷风,又将她的一腔慌乱稳定了下来。
木窗正中,一柄华美的匕首刺透了一张字条。
是裴疏的字迹:【有事出门,晚些归来】
青烛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在心底怨自己得寸进尺,身为大人身边的奴婢,怎的连这点警觉都没有?
但这怨怼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被书房外的声音打断。
“怎么站在窗前吹冷风?”
裴疏裹着一身凉意从外间踏入,青烛眼尖地看见她肩头那一块湿痕。
窗外……下雨了?不对,那湿痕似乎只洇湿了半边肩。
“奴婢醒来不见您,一时慌了神,倒忘了关窗。”木窗上的匕首与字条早被青烛收进袖中,她将匕首放在书桌上,转身取来一件大氅,作势往裴疏肩头披。
手掌擦过裴疏肩头那片湿痕,青烛不动声色地笑问:“屋外露重。瞧您,衣裳都湿了半边,大人,您以后出门可得仔细身子,上回府医来访说您最忌讳……”
裴疏伸手接过氅衣,听青烛提到衣裳,便侧头去看,湿痕印入眼帘的瞬间,她眼前又猝不及防地闪过闻延卿一张含泪的漂亮脸蛋。
……这小子哭起来,倒是有几分姿色。
她抬手扶额,面上露出些许疲态。
青烛见状,极有眼色地止住话头,转而轻声道:“书房里的茶凉了,奴婢再去换盏热的来。”
裴疏颔首,将桌上的匕首重新收回袖间。
而在青烛走后没多久,裴疏开口。
“柳林,今日夜间我吹了些许冷风,想来明日便要病重无法上朝了。”
屋内没有动静,片刻后,合拢的木窗被一粒石子叩响。
裴疏捏了捏眉心,身子往后一仰,靠进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