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将手帕收回袖中,见吴贞俪脸上神情平缓下来,方才行礼:“奴婢这便令门房备车。”
屋内轻拢的门被推开,候在屋外的丫鬟重新站回了屋中,从吴府中带来的另一位贴身丫鬟见吴贞俪双眼微红,不由快步上前询问:“皇妃,可是想起了伤心事?”
丫鬟名唤云英,她一张脸生的明艳动人,本是府中送来的预备姨娘。
只可惜,她与闻扶辰成婚两年,肚中并未有孽种暗结。
吴贞俪从袖中取帕,遮住了唇边的讽意,她垂下眼睫,面容显得悲苦又胆怯:“只是想起殿下失踪,心中难安,便令门房备车去灵缘寺,但愿佛祖能看在香火的面上,保佑殿下平安归来。”
云英闻言缓缓眨眼,一瞬后脸上便含了点抚慰般的笑意:“殿下吉人多福,必然是相安无事的。”
吴贞俪微笑着握住丫鬟一双细嫩的手:“还得是我们云姨娘玉口良言呀!我这便替殿下承你吉言了。”
闻言,云英一张脸顿时飞红,她用手背去捂脸,又羞又恼:“皇妃!”
屋内丫鬟见她打趣云英,不由纷纷出声活络气氛,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吴贞俪面上的悲苦之色便散去了不少。
府中五皇子不在,但门房速度却快,不到三刻鸾台便来报说车已备好。
吴贞俪在一群丫鬟的包围下便热热闹闹的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内部熏了甜香,唯有鸾台伺候在左右。
因要外出,吴贞俪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她单手支在额角,车厢内甜香袅袅,令吴贞俪想起母亲柔钧县主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
“是甘草堂的新香?”
“是,前日刚送进府中的,您可是闻的不惯?”
“并非,只是想起母亲。”吴贞俪低头打量着自己十根鲜艳如喜事般的手指,扯了个没什么情绪的笑。
她母亲柔钧县主乃是先皇弟弟荣王的遗孤,先皇在世时为人颇和善,与荣王相处更是如同手足,但荣王此人作为皇室中的一朵奇葩,生来便无心皇位,及冠之后为了表明心意,他便自请去了边境驻守,而这边境,荣王一呆就是十年,还未等先皇召回,便于一场战役中惨烈牺牲。
荣王死时刚过三十,他与荣王妃感情甚好,府中并未纳姨娘通房,故而死时名下只有一女。
先皇怜他府中仅剩母女二人孤苦伶仃,便封了幼女做柔钧县主,宫中偶有盛宴也会令柔钧县主入宫共度,当时朝中纷纷议论,说先皇待柔钧县主宛若亲子一般,可谓是圣恩浩荡!
鸾台见吴贞俪失神,伸手拨了拨香炉,搭话:“是,县主往日最爱甜香,原是甘草堂的忠实主顾呢。”
吴贞俪回过神,笑了笑,脸上却不见喜色:“是,母亲往日最爱甜香,但自从父亲官拜丞相之后,屋中便再也不点甜香了。”
鸾台头皮一麻,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眼皮跳了跳,身为吴贞俪贴身伺候的丫鬟,她最是清楚吴贞俪这些年对吴宣舟有多么厌烦:“如今府中热闹,吴大人身处百花之中,只怕一时半会想不起县主,这倒也是好事。”
果然,吴贞俪并不因为她言语中的冒犯发怒,只是颇为认同的点头:“是,他不见母亲,倒是省去母亲烦恼。”
想起父亲吴宣舟,吴贞俪撇了撇嘴角,颇为不屑。
吴宣舟的本家并不显赫,初入官场已是双十年华,若单单依靠家中祖荫,此生能官拜三品,已是祖上积德,但吴宣舟运势与自身条件都尚好,他不但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更有一副天生的菩萨皮囊,两者叠加在一起也能将自己包装成千金难换的好儿郎,在当初他便是凭借着这两点引得吴贞俪的母亲柔钧县主一见倾心。
在迎娶了柔钧县主之后,当时朝中都讥讽吴宣舟说是娶亲,但更像是半赘柔钧县主府中,而对此谣言吴宣舟面上却并无半分波澜,只谦虚一笑说自己好运受柔钧县主青睐,能侍奉柔钧县主已是万般的福气,别的并无所求。
众人皆知柔钧县主乃是先皇的一块心头肉,果然,吴宣舟此言传入先皇耳中,听得他老人家龙心大悦,自此,吴宣舟的官途便顺遂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先皇毕竟年迈,虽有爱女之心,但到底并非亲生,长此以往难免有所疏忽。
吴宣舟演技出众,又伪装的颇为高深,在婚后三年里哄得柔钧县主一颗心只恨不得捧于掌上,夫妻二人蜜里调油,府中别说姨娘通房,就连吴宣舟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换成了男子,此事传出坊间,众人纷纷议论,但这议论并非好话,众人都深觉柔钧县主此人极为善妒,为妻者应当贤惠大度,主动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想到这里,吴贞俪饮了一口杯中茶水。
这世道待女子,当真是苛刻不公!
马车一路行驶,在吴贞俪思索的功夫里,便不知不觉地到了灵缘寺的侧门。
侧门看守的小僧机灵,见五皇子马车刚停便迎了上来:“可是京中贵人来访?”
马车外丫鬟从袖中拿出碎银塞进小僧掌心:“烦请小师傅行个方便,我们皇妃这几日伤神,难以入眠,思来想去怕是惹了鬼神,便想进寺中点些香火,还盼佛祖在天保佑哩!”
小僧颠了颠手中碎银,又听闻来人是五皇妃,当下便慈眉善目的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乃是造化有缘之人,何须多礼?我佛慈悲普照众生,自然是会保佑贵人顺遂的。”
说罢,他便将侧门大开,令五皇子府中马车直接进了寺庙。
待马车停稳,车帘被撩开,小僧便眼见一名身着石绿色刺绣镶边比甲的丫鬟率先从车中走出,那丫鬟面容生的秀美,扶着帘子的手染着鲜红蔻丹,乍一看去,竟如池上青莲般亭亭而立。
当真是富贵之人,便是身侧丫鬟都不同寻常,小僧面色不改,内心暗叹。
而紧随在丫鬟身后的则是一名身着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她头戴帏帽,从车厢踏步而出,姿态端雅不失礼节,小僧心想,想必此人便是五皇子妃了。
“鸾台,我与云英等人去殿中烧香拜佛,你替我去跟寺中师傅交代一声,山中路滑,今日便要麻烦庙中收留一日了。”五皇子妃扶着丫鬟的手臂从车厢而下,她的音色脆甜,微微侧过头去向丫鬟嘱咐道。
说罢,五皇子妃便招手唤远处的云英上前。
“是,皇妃。”鸾台行礼应下,她对灵缘寺不算太熟,思来想去还是从袖中掏出碎银,唤了小僧上前。
“小师傅,我对寺中不熟,您也听见了,我们皇妃今日要留宿寺中,还望小师傅心善,告知客堂师傅在哪个方位,我好办差事呢。”说罢,鸾台将手中之物放在小僧掌心。
入手的碎银颇沉,小僧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银块两侧的纹路。
随后,他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极快的扫过鸾台面容,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小僧对着鸾台行了一个佛礼:“寺中小道颇多,施主若是对寺庙不熟极有可能行错小路,倘若施主不介意,小僧可带施主前去客堂所在之地。”
鸾台闻言微微一笑:“那便麻烦小师傅了。”
第23章高椅与权力
灵缘寺客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