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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5页)

殿内最中心的位置供了一尊佛像,佛像一丈六尺高,镀了金身,单手做佛礼状,双眼微合,以俯视的角度注视香客,殿中两侧燃了香火,香火袅袅,佛像的面容似慈悲,又似无波澜,佛教常说众生平等,但在鸾台看来,佛却好似从未将众生放进目中,只于高处冷眼旁观。

鸾台一脚踏进客堂殿内,或许是殿中侍奉的佛像过于高大,在被俯视的那一瞬间,她的背后有微妙的凉意拂过。

‘咔——’身后的木门被带路的僧人轻轻合拢,鸾台从那股凉意中回神,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佛像之下的那道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雪色的长袍,衣袍之上用金丝绣了经文,经文如同枷锁,将女子的身体包裹在其中,她跪坐在蒲团之上,幂篱的透纱将面容与肌肤遮掩得严严实实,鸾台只能瞧见她裸露在外的,点香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随着抬手的动作,袖口向后滑落,鸾台眼尖地瞥见她的手腕处生了一粒黑色的小痣,但那颗小痣又很快随着她插香的动作被遮掩在了衣袍之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鸾台的目光,女子插香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已经是鸾台见她的第十面了。

以往她们相约见面时,对方来的都比她早,等她到时,对方早已泡好茶在座椅上等她,这还是鸾台第一次站着跟她说话。

“吴施主,许久未见。”女子单手捧着香炉站在鸾台跟前,烟雾从炉缝钻出,如天然纱幔,隔绝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鸾台、不,应当是吴贞俪收回了看向女子的视线,轻声唤道:“羲慈姑娘。”

被唤了名字的羲慈微微一笑:“这边软榻坐吧。”

香炉的烟随着她的走动向后飘去,如同一根带着香气的绳索牵引住了吴贞俪,她跟在羲慈身后,微微仰头,坐着的时候没感觉,直到站起来后,她这才发现对方的身量……当真是比一般的女子来的高挑许多。

“今日倒是未料到吴施主来的如此早,时间简短,我来不及提前烧茶,壶中只剩上轮的残茶,还望吴施主莫怪。”羲慈上塌,她将手中香炉放在桌侧,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推给吴贞俪。

吴贞俪伸手接过茶盏,她心里装了事,并不在意茶叶新旧:“是我提前到了,怪不得羲慈姑娘。”

羲慈倒茶时,茶汤色浅,如流水般落进茶盏,羲慈的动作不紧不慢,明明是她递信来府中邀约与自己见面,但真见上面了,对方看上去却丝毫不着急。

吴贞俪眼皮一跳,羲慈能心平气和稳坐踏上,她却是坐不住的,这件事一日未了她便一日难安:“三日前五殿下偶遇山洪,随行官吏与衙役皆被山洪淹没,您可曾听见此事的风声?”

“竟有此事吗?”羲慈藏在幂篱后的脸假做讶异。

吴贞俪瞧不见她的神情,听她此言一时间只觉得臀下有针在刺,她坐立难安:“羲慈姑娘!你何必要装傻?那日五殿下出行我可是将他出行的……”

那未出口的‘路线’二字被羲慈打断,她的音色沙哑,如同一根羽毛划过吴贞俪的心尖:“吴姑娘,那日在府中书房所见之物,难道还不能抚慰住你这颗难安的心吗?”

羲慈此话一出便立马让吴贞俪想到了那夜书房中严真递来的玉佩。

吴贞俪心中猛然一跳,她在马车之中与鸾台换了装束,自然脸上也做了乔装,但此刻脸上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她难看的面色:“严真是你的人?!”

羲慈道:“吴姑娘,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你我皆在佛目的注视之下,并无什么不同。”

吴贞俪便知道,羲慈这是承认了。

殿中的香太浓了,将吴贞俪的思绪搅得混沌一片,她脑中一瞬闪过了闻扶辰温润的面容,年轻的郎君于花下朝她轻笑,在开始这段婚事之前吴贞俪确确实实对五皇子十分不屑,但二人夫妻共处已经三年光阴,她与闻扶辰之间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事到如今,吴贞俪自己也已经分辨不清。

【俪娘,此生有你相伴,实得我幸】温存之后,闻扶辰的甜言蜜语在此刻回想起来,如同带刺的金樱子般将吴贞俪的一颗心刺的酸楚,她眼眶下生起一股热意,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五殿下如今究竟是……”吴贞俪的手撑在额角,她整个人靠在窗边,想问闻扶辰如今究竟是死是活,但那个‘死’字在喉间滚了几圈,最终却很难说出口。

羲慈坐在吴贞俪的对面,她静坐着如同一尊佛像,眼底并无对吴贞俪此番作态的鄙夷——对,吴贞俪确实背叛了闻扶辰,她在闻扶辰被外派的前夜将他所行的路线告知羲慈。

难道吴贞俪不知道这路线一旦给了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下场吗?

不。

她是知道的。

可那又如何呢?多真挚的感情啊,恨的时候欲其死,死的时候又为其哀悼。

羲慈的目光很温和,倘若吴贞俪能透过幂篱与她对视,便能看清羲慈眼底甚至还藏着几分对她的怜色。

羲慈不欲在吴贞俪隐隐崩溃的神色里再添一把火,她用茶水沾湿了指尖,在吴贞俪的桌前写了一个‘死’字。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吴贞俪眼眶中蓄满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起来无声无息,只能瞧见泪如珍珠般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羲慈从怀中掏了一块手帕,她探身过去,布料贴着指尖将吴贞俪的眼泪吸干,羲慈的声音轻轻地,隐约还含了笑意:“王妃您何必如此伤心呢?此乃好事一桩呢。”

吴贞俪艰难地将思绪从酸涩的痛意里拔出来,羲慈此刻离她很近,近到她几乎能透过幂篱看见羲慈的面容,但泪意模糊了视线,吴贞俪看不清她,只能艰难的吐字:“不知此事……好在何处?”

羲慈轻笑,吐息间冰凉的气拂过吴贞俪的面容。

带着凉意的指尖点在了吴贞俪的眉心,羲慈道:“俪娘,王府书房的高椅,坐上去的滋味——如何呢?”

吴贞俪一愣,她的思绪被羲慈指尖的凉意点回了那日的夜晚。

闻扶辰还在时极少让她踏入王府的书房,但她知道书房意味着什么,书房意味着权势,男人们会堆集在一起或高声或低声地交谈着议论,这是女子不能踏足的‘圣地’。

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吴贞俪也曾试探的去问缘由,但却总被闻扶辰以‘俪娘如此好,我自然是要藏在闺房之中不让他人窥见才是’的情话所轻飘飘地带过。

那日府中闻扶辰没了踪迹,府中大乱,她在一众人焦急的目光里踏进书房,这般被众人瞩目待遇,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闻扶辰在的时候,这群幕僚只会避嫌的侧头,眉心微蹙,他们并不把她一个女人放在眼里,甚至在她走后还会隐隐说些‘殿下应当规劝王妃,女子踏入书房终归不好’的迂腐之话。

她终于坐在了往日闻扶辰所坐的高椅之中,可真等坐上去,她才发觉这椅子并无多妥帖,直到她抬头往下望,府中的幕僚站在书房的中央,往日见她来时总避而不见的态度,此刻截然反转,那一张张或年轻又或年老的脸仰望着她,眼中满是急切与不确定,吴贞俪便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何为权力。

那种滋味……当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吴贞俪的指腹摩擦着高椅的扶手,她心中明了,这群幕僚在等待她的态度。

她只要点头或者摇头,那些往日挺直背脊的男人便会在她的一个指令、一句话中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这是五皇子妃头衔无法带给她的,权力。

这是只有闻扶辰死了以后她才能拥有的东西。

哪怕后来她的父亲吴宣舟来了以后也只能站在她的身侧,一坐一站高下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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