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曦鹭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踏进那座热浪逼人的大殿。
刘子业今日没穿龙袍,只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衣,领口散漫地敞着,斜靠在卧榻上把玩着一把西域进贡的镶金匕。
他抬眼扫了她一眼,神情懒散。
药炼好了?
回陛下。徐曦鹭伏身,双手将托盘高高举起,六味地黄丸与固精温补的秘药皆已备好,皆是去除了毒性的温补之物,药效绵长,不伤根本。
华愿儿刚要上前,刘子业却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开。
你亲自端过来。
徐曦鹭膝行上前,直至龙榻边缘,将托盘轻轻搁在小几上。抬起头的一瞬间,两人的视线正面相遇。
内殿极静,内侍们都垂退在十步之外。
她看着那双眼睛——懒散,深邃,带着某种将一切事物都纳入掌控之内的平静——忽然想起这七天里那些拼凑起来的碎片,想起黑板上的阿拉伯数字,想起那份写着关键绩效指标的考核文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在大脑尚未完全批准这个决定之前,那句话就已经从喉咙里漏出去了——
你……你也是穿越者吧?
五个字落地,整座大殿的空气骤然凝滞。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刘子业,而是守在侧殿门口的宗越——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眼神如刀锋般刺向徐曦鹭,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武将才有的、不需要任何前摇的杀意。
华愿儿倒退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显然不确定穿越者是什么妖邪词汇,却本能地感到了某种大不敬的冒犯。
毕竟,见到皇帝不称呼皇上,而是称呼你,已然犯了大忌。
而刘楚玉——
刘楚玉今日也在,半靠在侧榻的引枕上,原本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串南珠手串,此刻却放下了手,侧过头,眼神里升起了某种比审问更危险的兴味——
穿越者?
她把这三个字慢慢咬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那笑意不是善意的,这又是个什么新鲜词?
比鬼目粽还生僻。
弟弟,这丫头的嘴里,总是能蹦出些本宫没听过的玩意儿,你说,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妖邪?
徐曦鹭感到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完了。
又踩了一个。
上次是鬼目粽,这次是穿越者——她知道刘楚玉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这个女人的本能极其敏锐,她察觉到了不对,而那种不对的感觉一旦在她脑子里扎根,后果比直接怒还要难以收场。
她正打算按照惯例、以最快的度把自己拍平在地上开始磕头求饶——
刘子业笑了。
不是那种威慑性的、带着帝王压迫感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被什么东西逗到了的轻快,像是一个高中生在课堂上听到了一个冷笑话,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姐姐,他开口,语气懒散,她说的这个词,朕听得懂。
刘楚玉的眉梢微微一扬。
宗越的刀柄没有松,但那股骤然聚起的杀意被这句话截断了一半,他迟疑地看向刘子业,等待下文。
刘子业将那把镶金匕随手搁在小几上,支起一条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视线从刘楚玉身上移开,落在地毯上还保持着进献姿势、已经僵成一块石头的徐曦鹭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七天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漠然,不是戏谑,而是某种真实的、被同类识别之后才会有的、轻描淡写的认可。
有点意思。他说,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晰,带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意味。
徐曦鹭跪在地毯上,感受着膝盖下羊毛的质地,大脑在飞运转。
他笑了。
他没有生气,他笑了。
他说他听得懂。
她慢慢地、极其谨慎地抬起头,重新对上刘子业那双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确认那个已经在她心里滚了七天的猜想。
刘子业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华愿儿抬了抬下巴。
华愿儿立刻心领神会,尖着嗓子朝殿内的宫女内侍们挥了挥手都退下,殿外候着。
人影次第散去,连刘楚玉也被华愿儿用陛下有话要审问这药女的说辞,以一种极其有技巧的方式请出了偏殿——当然,以刘楚玉的敏锐,她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子业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像是在说弟弟,你有秘密。
刘子业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等殿门阖上,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在热浪里微微摇曳,沉香的气息浮在空气中,显得这座满是金线与龙纹的大殿,此刻有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刘子业低头看着徐曦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却彻底卸掉了那层帝王腔调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