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我听着呢。她头也没抬,正对着那个显微镜研究对焦。
刘子业停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带出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促狭
你长得挺好看的,这具身体底子也不错。
他放慢语,语气是那种高中男生逗同桌时特有的漫不经心,要不,朕直接封你个皇妃?
不用每天在实验室里见血,也不用研究什么抗生素,每天在宫里吃吃喝喝,逗逗猫,顺便……给朕暖暖床。
你觉得怎么样?
路云初手上的汤匙当地一声撞在碗缘上,小皇后慌慌张张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眼神里写满了一个从小规规矩矩长大的女孩对于这种情景的困惑与不安。
格物医署内堂陷入了两秒钟的安静。
然后徐曦鹭转过头了。
她的表情,是那种被奇葩甲方在项目收尾阶段突然要求推翻重来的、极具代表性的现代打工人崩溃脸——眼睛睁大,嘴角下拉,整张脸写着你认真的吗。
她看了看路云初,又看了看刘子业,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凳上,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竹筒显微镜,仰头,说出了这个朝代大概没有任何人胆敢说出口的六个字
刘子业,你抽风了?
内堂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路云初的汤匙这次是彻底掉回碗里了,她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惊骇,看看徐曦鹭,又看看刘子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直呼皇帝名讳。还问他是不是抽风。
在大宋,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够被拖出去的了,两件一起,路云初已经在心里开始替她想怎么求情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来。
徐曦鹭压根没注意到路云初脸上的变化,她已经进入了那个专属于现代打工人的、被迫捍卫自身权益时才会有的战斗状态,连珠炮式地往外说
老板,我问你,在现代,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想独立拥有一个实验室有多难?
不用scI,不用抢一作署名权,不用给导师打杂,不用看科室主任的眼色——你现在给我批了无限预算、皇家编制,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一边说一边比划,那个竹筒显微镜被夹在肘弯里,险些掉下去,被她眼疾手快地捞住,继续护好
结果你让我放弃这个?让我去后宫里跟几十个人算计怎么争宠怎么暖脚?刘子业,我脑子瓦特了才会答应你这种离谱的调岗要求!
说完,她想起路云初还在旁边,连忙转过身,极其认真地对着小皇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皇后娘娘,您千万别误会,也别吃醋——我对您老公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就想安安静静守着我的显微镜搞研究,您二位百年好合,我祝福你们,真的,但千万别把我卷进去!
路云初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
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是女子以夫为天,是以色侍人,是争宠固位。
她见过哭着求进宫的,见过千方百计要抬位份的,还没见过哪个女子,在面对皇妃这个位置时,反应是——觉得这是在降职。
路云初怔怔地盯着徐曦鹭那张因为激动而完全没有任何心计的脸,愣了很久,然后忽然觉得,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不知不觉落下去了。
这个人,是真的不打算跟她抢任何东西的。
刘子业看着徐曦鹭那副炸毛护食的模样,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向后一靠,爆出了一阵真实的、完全没有任何帝王风范的大笑。
那笑声和他在朝堂上惯用的那种、带着压迫感的轻笑完全不同,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爽朗的笑,把整间药气弥漫的内堂都震得活泼了一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高中男生恶作剧不成、反被对方气势反将一军的那种畅快。
哈哈哈——你这个人,真是个极品!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抬手指着她,别人穿越恨不得大杀四方,当皇后母仪天下。
你倒好,把皇妃的位置当调岗通知,还嫌降职,护着两根玻璃管跟朕谈职业规划——
那是显微镜!徐曦鹭瞪他,纠正,你能不能对精密仪器有点基本尊重?
行,显微镜,显微镜。刘子业还在笑,摆了摆手,天生劳碌命,资本家见了都得落泪。
资本家好歹还工资,徐曦鹭嘟囔,把显微镜小心地放回桌上,你这变态老板是随时要剥人皮的,我当然得抱紧我的核心竞争力。
行,行。
刘子业收了笑,站起身,走到路云初旁边,极其自然地把她揽进怀里,回头看徐曦鹭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只有他们两个穿越者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解释的东西——玩笑归玩笑。
留着你在外面打工,确实比把你关笼子里要值钱。
他低下头,对路云初说云初,听见没?
徐神医立了军令状,以后你的身子,朕的将士的药,全包她身上。
你多照应照应她这医署,缺什么从你内库里拨。
路云初从那种茫然里回过神,脸上重新浮出温柔的红晕,点头,轻声说臣妾记住了。徐医官……是个好人。
她说完,悄悄地瞥了徐曦鹭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比之前见面时多了几分真实的、不带算计的温度。
刘子业安抚完路云初,重新把目光转向徐曦鹭,神情换了,那点恶作剧得手的轻松褪去,剩下的是一种更实际的、只有他们两个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才会有的清醒
玩笑说完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