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难度一,就可能有难度二,难度三。
他现在还不知道下一个降临的是什么,带什么样的外挂,从什么方向来。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需要把这个大宋的底盘打牢,不仅是为了应付未来的变量,也是因为——
他低头,把那枚暖炉收回袖中。
也是因为,他现自己越来越不愿意,让那个刚才哭着说对不起我没事的人,再一个人扛那么重的东西了。
他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把它按了下去。
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子业一改往日的作风,推掉了刘楚玉安排的几次节目,白日里泡在工部跟祖冲之折腾新的器械图纸,到了傍晚,便带着路云初一起去格物医署,名义上是调理身体,实际上有一半是来蹭徐曦鹭的热茶和顺便把工部那边遇到的问题甩给她解决的。
他还往格物医署带去了一堆七零八落的小明——有些是他凭着高中物理的底子能指导工部做出来的,有些是徐曦鹭之前提过一嘴、他顺手让人去做了的,东西不算精,但每一件都卡在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某个实际的痛点上。
徐曦鹭收到那些东西的时候,站在格物医署门口,看着几个内侍把箱子一个个搬进来,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回头看向跟在后面、正装作一副顺道路过的表情的刘子业,问
你……什么时候让人做这些的?
顺手的事。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别处,语气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你上次说那个换药的器械不顺手,我让工部改了改。
徐曦鹭低头看了看那件改过的器械,没有说话。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搬进去,摆到架子上,然后在药炉前坐下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这种话。
但那天下午,她给他熬的那碗调理肾气的药,苦味比平时少了一点点,里面加了一味压苦的甘草。
刘子业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没有说什么。
但他把那碗药喝完了。
……
这天傍晚,格物医署的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药炉上咕嘟咕嘟地熬着今日最后一批草药,整间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艾草和陈皮的气息。
路云初乖巧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伸出雪白的手腕让徐曦鹭诊脉。
小皇后最近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眉眼间也舒展了不少,不再是刚入宫时那种缩着肩膀、说话都要看人眼色的小心翼翼。
徐曦鹭搭着她的脉,在心里默默记录数据,嘴上顺便叮嘱这几天睡眠怎么样?还有没有梦多的情况?
好多了,路云初轻声回答,嘴角有点不自觉地往上弯,昨天睡了好久,今早起来也没觉得累。
嗯。徐曦鹭在脑子里把这几个指标对了一遍,点头,脉象比上周稳,气血在补回来,继续保持,别熬夜。
她正要拿纸笔写脉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徐大夫,看看朕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刘子业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太监立刻将几个红木托盘捧了上来,搁在桌上,等着他揭晓。
徐曦鹭没有抬头,手里继续写,什么东西,说。
自己看。
红绸掀开的声音。
徐曦鹭余光扫了一眼,然后手里的毛笔停住了。
她转过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一套用高透琉璃烧制的烧杯和试管,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炭火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每一只都通透得几乎没有杂质。
旁边还有一个用两片打磨过的水晶镜片和竹筒拼凑起来的初级显微镜,以及一根用空心竹管和羊皮薄膜做成的、形状简陋却概念正确的原始听诊器。
徐曦鹭在原地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扔下了毛笔。
天哪——!
她直接扑过去,顾不上什么仪态,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竹筒显微镜,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那些玻璃器皿,耳朵根都红了,这……这是显微镜?
虽然倍数肯定不够看细菌,但看寄生虫卵绝对没问题——还有这玻璃管,以后提纯的时候终于不用看陶罐的脸色了!
她说着,一时没忍住,在原地蹦了两下。
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蹦完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用十分没有说服力的姿态重新站直,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她院长的体面。
没找回来,因为她眼睛还亮着,那种亮是真实的、压不住的。
路云初捧着燕窝,含着汤匙,头一次见到徐曦鹭这个模样,眼睛里有点懵,又有点想笑。
刘子业靠在椅背上,撑着侧脸,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他不是第一次见徐曦鹭高兴,但这种高兴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高兴,是那种很克制的、往里收着的,像是习惯了不把情绪摆出来给人看。
但刚才那两下蹦跳是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在看见她真正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控制不住的那种高兴。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别处,不动声色。
喂,徐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