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个场合这个姿势有多难看,知道在他面前哭毫无意义,也知道这眼泪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她真的很累。
昨晚那一台手术,她一个人撑了整整一夜,没有助手,没有标准的手术室,没有充足的器械,全靠她把自己脑子里所有的知识和沉着拼在一起,才把那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在这之前,她已经在这个朝代撑了数月了。
一个人撑。
永远是一个人撑。
就像她在现代的那些年一样。
刘子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遮脸的小小身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刚才那些话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
他忽然觉得,那些话有点难听。
不是因为她反驳了他,而是因为她没有反驳——她只是哭了,用一种很用力、很努力、但最后还是没能拦住的方式,哭了,然后立刻说对不起我没事。
他对这种模式很熟悉,因为系统给他的数据里,这个人的整个前半生,都是这个模式。
扛着,然后说没事,然后继续扛。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出掉,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廊柱上靠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比刚才少了几分刺
行了,别哭了,晦气。
徐曦鹭没动,还是低着头。
昨晚那台手术,我叫人看过了。他继续说,声音压低,带着某种他自己不太擅长表达的东西,你一个人缝了多久?
三个多时辰。她声音哑哑的,从低垂的顶传出来。
就你一个人?
医署里没有人会这个,太医院的人进来了也是帮倒忙。她停顿了一下,就我一个人。
刘子业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回廊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枯竹,在心里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重新翻了一遍。
关于鼠疫,关于流民,关于那些他其实知道但懒得去正视的东西——她说的不是在跟他讲大道理,是在跟他讲一道他作为一个理科生其实应该能算清楚的账。
他历史成绩不好,但他不傻。
她说的那些,是成立的。
他以为把那些弑君的老臣清理掉,把皇城司的刀捏紧,把北魏打服,他就安全了。
但她说的是另一个维度的危机,是那种不会拿着刀冲进太极殿、但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整座大厦的地基慢慢烂掉的东西。
他承认,他之前没有认真去想过这件事。
你之前说,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很多,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戾气,搞防疫,建医学院。具体怎么做?
徐曦鹭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用袖子擦了擦,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先从建康城开始,她反应过来,声音还有点哑,但思路已经转起来了,建立隔离机制,划定疫区,控制传染源。
然后在太医院旁边设一个专门的学堂,把我整理的那些基础医学知识,系统地教给愿意学的人,不拘男女,也不拘身份……
她说着说着,眼神慢慢变得专注起来,之前那点残余的湿意,在那种专注里渐渐退潮。
刘子业靠着栏杆,看着她从低着头抹泪的样子,到抬起头开始掰指头规划步骤的样子,中间大概只隔了三十秒。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的是只要给她一件事情做,她就又活过来了。
等她说完第三个步骤,他打断她钱的事,找沈算心。工部那边,我打招呼。
徐曦鹭愣住,看着他,你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配合你的计划,他纠正,语气淡,但没有之前的刺,不是答应去做什么千古明君,你别误会。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就像你说的,我想活得久一点,总得把地基修结实。纯粹是自私的理由。
徐曦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点无奈,有点真实的松动,行,自私的理由也是理由,我不挑。
她把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挎上药箱,我去给她换药。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子业。
什么。
你那个同学,她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很认真,她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被皇帝赏赐,是被一个普通人好好对待。你懂我的意思。
刘子业没有说话。
徐曦鹭也没有继续等他回答,转过身,踩着晨光走向显阳殿偏殿。
白大褂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那上面沈若的血迹,在清晨的光里,一块一块地,都看得清楚。
刘子业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金制暖炉,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脑子里有另一件事在转——系统之前给过他提示,难度一是穿越女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