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差些忘了,灶上的药快熬好了,我这就去盛来!”
金坠忙追上她:“我去罢!”
盈袖一把将她推回去:“他是你夫君还是我夫君啊?”
金坠语塞,只得回到屋里。天色尚早,四下静悄悄的。半晌,君迁嗫嚅道:“皎皎,这几日……辛苦你了。”
金坠幽幽道:“还是你比较苦。”
君迁轻叹一声,深望着她:“对不起……我该早些来的。”
金坠一哂:“你又没长翅膀,又不会掘地,还能怎么早?”
君迁如鲠在喉。金坠摇头轻叹一声:“不要说了。我们都平安从那山洞里逃出来了,就让它过去吧。”
她不知还能说什么,便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罢。我……我去看看盈袖,给你取药来。”
她说完转身想走,却被君迁一把拽住了手。她一怔,回过头来,见他抬眸深望着她,没有说什么,只紧攥着她不放。金坠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哭出来,慌忙撇过脸,轻轻挣脱他的手,兀自小跑出去。
自从那夜从千寻塔上下来,她还没有掉过一回眼泪,即使被囚禁在那可怕的山洞里也始终不曾哭过——此刻他又睁开眼睛,用那熟悉的目光望着她时,盘桓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了。
她突然希望他没有醒过来,一直不要醒,好维持现状,不必重新去面对千寻塔上的那桩事,面对他们已被剥夺的未来。
她拭了拭泪,去灶房帮盈袖一起打药,假装眼角是被熬药的火熏红的。盈袖岂不知她的心事,搁下药碗握住她的手,轻轻道:“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鼻子一酸,倚在她肩头啜泣起来。盈袖搂着她,柔声道:
“坠姊姊莫伤心,今天可是八月十五呢……月有圆缺,至少这会儿是圆的呀!”——
作者有话说:虐的部分至此结束,苦尽甘来,下章开始发糖~
第110章放莲灯佛说错了,现在心可得
自入秋之后,连日阴雨绵绵,令人面如蒙尘。许是天公为了弥补这数日的坏天气,八月十五当天秋雨终于停了,万里无云,入夜便见一轮暌违已久的皓月当空,圆润如明盘,教人欢喜不已。
沈君迁昏迷数日终于醒过来了,又值中秋佳节,盈袖早早张罗了一大桌酒菜庆祝。见云散月出,忙说闷在屋里岂不可惜,于是打包了酒菜,拉着大家到茈碧湖边寻了一处水草丰茂之处席地野餐,一面吃酒谈天,一面赏湖光月景,好不热闹。
“今夜我们相聚月下,共贺三喜——一是恭喜坠姊姊平安从那山洞里逃出来了,二是恭喜沈学士伤病康复重新活过来了,三是恭喜雨止云开天上月亮又圆了!”
盈袖举杯祝酒看向君迁,正色道:“沈学士,念你大病初愈,便以茶代酒,不对,以药代酒罢!”
君迁面前没有酒杯,只有一只药碗,盛着满满一碗刚出炉的苦药。盈袖见他无奈地喝着药,揶揄道:
“谁让你平日老是逼别人吃药,也叫你这尊药王菩萨尝尝一天三顿苦药的滋味!——坠姊姊,你可得好好同我喝几杯,险些就再没机会同你喝酒了呢!”
金坠一哂,举觞陪她干了几杯。梁恒笑道:
“值此中秋良辰,只有酒没有诗未免少了些风雅——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咱们来行酒令如何?”
盈袖撇撇嘴:“要风雅你自己风雅去,我可不奉陪!喝酒就喝酒,赏月就赏月,哪来那么多事?”
“好好好,不作诗不行令!今夜只谈风月,不谈风雅!”梁恒自和好后便对他家娘子言听计从,闻言不敢吱声了。
盈袖仰头望着圆月,吃吃一笑,对金坠道:“说到这个,坠姊姊,上回我们在无念殿念的那首诗今夜倒是十分应景呢!”
她说的是星回节休那夜,陪妙喜公主和太子妃在无念殿庭院中开小宴时的光景。
金坠不禁触景生情。想起彼时她刚去无念殿不久,还未发现太子妃的秘密病因,妙喜公主也没有与她说过哀牢妃子的旧事,君迁还没有被他们抢去做驸马,她也还没有遭一个疯子绑架到山洞里,被迫目睹了一桩毛骨悚然的奇情悲剧——一切都还那么无辜而纯白,宛如新月。仅仅两个月不到,一切都变了。
金坠轻叹一声,沉默地望着明月。对此一无所知的盈袖举杯邀月,朗声念起李义山的那联名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所幸这世上没有灵药,不然人人都去偷来吃,人人得道飞升长生不老,岂不乱套了!”
梁恒笑道:“你自家就是修仙之人,怎么不想长生不老?”
盈袖白他一眼:“还不是有你这个拖油瓶,害我不能像嫦娥一般去月亮上做神仙!”
梁恒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凑到他娘子耳畔道:“那我可得生生世世拖着你!只怕你这位天仙姊姊哪天想开了,丢下小生飘然而去!”
盈袖冷笑一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那可得看你表现了!”
梁恒腆着脸道:“娘子看我这几天表现得如何?”
盈袖啐了他一口,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他们小夫妻打情骂俏,显得金坠和君迁这边愈发沉默。
金坠不知该同他说什么,又实在想同他说些什么,便看着他面前未喝空的药碗淡淡道:
“你这虽不是金樽,盛的也不是酒,空对着月毕竟可惜。”
君迁也想对她说什么,闻言端起药碗来饮尽,轻叹一声,却吞声不言。盈袖见他们半天不说话,便帮着缓解气氛,对君迁道:
“沈学士别苦着脸了,我知道这药是有些难喝!等你的病好透了,我再给你酿一壶好酒犒劳你!”
梁恒幽幽道:“人家沈学士是尝遍百草的人,这点儿苦对他算什么?教他苦的可不是这一碗药呢!”
他语毕叹了口气,高举酒盏起身,敛容对君迁道:
“梁某自诩是个性情中人,幸得上天眷佑,平生没遭过什么风浪,直到来了云南这些日子,经历两场大疫,方知自己过去无非从流俗而活,碌碌无为,相较沈学士,实是无地自容,愧入医门……大家相识一场,今夜有缘相聚在此。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知道沈学士为人有边界,不敢以知己相称,只愿做你的同路人,从君之心,效君之行!值此良夜,我不敬你千杯,只聊敬此一杯,愿君从此离苦得乐,身心圆满,长明更如今夜月!”
梁恒平日里玩世不恭,今夜却说了这一番慷慨之言,颇令人动容。他话落举起边上的药罐子,将君迁刚喝完的药碗又满上,就要与他干杯。
盈袖嗔道:“沈学士才刚干了一碗,你可让他缓缓吧!只怕他吃苦吃上了瘾,没苦的时候也要硬吃,连累别人陪他一起受苦!我熬了这一大罐子蜜枣红豆汤,怎么没人喝?坠姊姊,你给沈学士盛一碗罢!”
君迁忙道:“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