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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17页)

他正要去盛汤,盈袖一把抢过他面前的汤勺递给金坠,正色道:“客气什么?你躺尸的这几日可都是坠姊姊给你端药送水!你要客气,等你病好了,再好好伺候她便是!”

盈袖直言不讳,惹得他们二人面面相觑,颇为尴尬。金坠忙盛了一碗红豆汤递到君迁面前,讪笑道:

“就这么喝酒也怪冷清的,梁医正方才说到行酒令,我们来个简单的可好?盈袖,这桌饭菜都是你张罗的,你来出令罢!”

盈袖欣然道:“那我可不客气了!我想想……今天中秋,酒令就是月!大家每人念一句和月亮有关的诗吧!最好是自己最喜欢的!”

梁恒咋舌:“你这酒令也忒简单了吧!”

盈袖哼了一声:“那你自己高雅去,别和我玩儿呀!”

“不敢不敢!就按你说的令,我起个头!这与月有关的好诗可数不清,我念一句自己喜欢的吧……”梁恒连连赔笑,沉吟片刻,徐徐吟哦,“灯前一觉江南梦,惆怅起来山月斜……”

话音未落,盈袖拍案道:“错!今天明明满月当空,你胡念什么山月斜?还惆怅起来,大好的中秋节,都被你念惆怅了!罚酒!”

梁恒无奈自干一杯:“好好好,我错了,自罚一杯!轮到金娘子了!”

金坠笑道:“写月的诗我只喜欢两句,一句便是梁医正开头念的‘月光长照金樽里’的上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另一句是……”

她忽地缄口不语。盈袖好奇:“是什么?”

“也有些惆怅,还是不念了吧。”金坠摇摇头,给自己斟了酒,“我也自罚一杯!盈袖,该你了。”

盈袖苦思片刻,狡黠一笑:“与月亮有关的诗我方才可念过一句了,再念就是床前明月光了!本令官觉得挺合适,不必罚酒了吧?”

梁恒再次咋舌:“你这令官也忒好当了吧!”

盈袖悠然自得,看向君迁:“轮到沈学士了!”

大家都以为君迁要思索许久,他却不曾犹豫,垂眸望着倒映在药碗中的月光,神色有些落寞,淡淡念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这句好!豁达超然!想不到沈学士平日只看医书药典,诗品倒是绝佳!”梁恒评点道,“话虽如此,两乡毕竟是两乡,也不知朝廷几时准我们回去……离开杭州那么久,可真想念西湖啊!”

盈袖讥道:“还说自己是性情中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这茈碧湖的风景一点不比西湖差啊!”

她远眺着月光下的湖面,忽望见不远处灯火点点,人影憧憧,忙起身跑到水边,遥指那处欢喜道:

“看,那里好热闹呀!是不是开始放水灯了?我们快去看看!”

四人循着灯火沿湖而去,来到一处幽僻的湖湾。此处已是热闹非凡,岸边篝火熊熊,围聚着许多附近洱源村的乡民,大多都是像他们一般的青年男女,也有许多孩子。他们人手捧着一个蕉树叶杆制成的莲花水灯,水灯内点着香烛,再撒上一点米酒,许了愿后放到湖面上去。

中秋圆月映湖,点点莲灯浮动于银光粼粼的湖面之上,在一湖星月中明明灭灭,如梦似幻,令人神往。湖心漂浮着一大片黄白色的花,似莲而小,叶如荷钱,花朵皆在月光下闭合着,仿佛睡着一般。

盈袖指着那片莲花道:“那就是茈碧莲,又叫做‘花开子午莲’,是这茈碧湖中的特产,只在子午时分开放,这会儿正睡着呢!”

梁恒道:“我想起来了!上回你和沈学士喝菌子汤中了毒,那位南乡老先生给你们的解药中就有一味茈碧莲心吧?沈学士还将这方子记下来了呢!”

金坠莞尔:“那我们可得诚心放几盏水灯,好好向这位赐药的莲花神还愿。”

盈袖笑道:“这茈碧湖中还真有一位莲花女神呢!听说这里曾住着个美丽的渔家姑娘,还绣得一手好花,不幸被洱海龙王看上,派人来抢亲。姑娘得知消息,驾着一叶小舟漂到湖中,将自己亲手绣的一朵朵莲花丢进水里,随后跳湖自尽了。从此这湖中便开满了明黄色的莲花,朝开夕合,正是这子午莲。这里的乡民们为了纪念那位姑娘,每逢月圆之时,都会赶来湖边放莲灯祈福呢!”

盈袖兴奋地说完,四下环顾,看见一群孩子正在湖边的芭蕉树下做莲灯,便跑上前去询问。那些蛮族孩子不会说汉话,见他们也想放水灯,当即热心地砍来许多树杆树叶给他们做材料,手把手教起来。

四人于是同这些小老师们学做起灯来,以蕉树杆子为灯座,折叠蕉叶作莲瓣,用野花装饰在周边,点上香烛,大功告成。盈袖手巧率先完成,金坠紧随其后,君迁不久也做完了,只有梁恒还对着眼前的树干树叶发愣。盈袖笑话他几句,便耐心教起他来。

趁着他们埋头做工,君迁捧着刚做好的莲灯走到湖边,一言不发地远眺着月下的茈碧湖。

金坠轻步至他身旁,与他一同静望着湖面,轻轻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君迁蓦然回首,轻叹一声,“只是有些感慨……世上竟有如此多的事物是我不曾了解的。”

“乾坤之广,无非人与草木。”金坠淡淡道,“沈学士博闻强识,人体百穴,人间百草,有什么是你不熟识的?”

君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熟辨人间的每一种本草药性,却无法主宰一株草植的枯荣。熟知人体的每一寸经络脉穴,却无法洞悉一个人的命理。”

他顿了顿,眺望着湖面上的点点水灯,眼底忽染上哀愁:“乾坤,草木,人心……世上有许多事,仅凭认识是难以理解的。”

金坠一怔,微笑道:“你就如此悲观?”

君迁道:“直言事实便是悲观?”

金坠道:“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在相国寺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信天理佛理,只信医理常理——怎么来了一趟云南就变了?”

君迁摇摇头,有些恍惚地嗫嚅:“我也不清楚。这里的许多事物都与过往迥然不同,许多时候令我感到很陌生……”

“是啊。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去处,还是保持敬畏比较好。”金坠幽声说道,“可是我喜欢这里——这里的乾坤和草木都比我过去见过的更辽阔、更青翠。在这样的地方,心也会变吧!”

她言至此,转身凝望着他,十分认真地问道:

“你还记得么?在大相国寺初见那天,你临走之前,突然说明白了金刚经中那句话的意思。当时我问你,你不肯说,害我好奇好久。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君迁一怔,自嘲地笑了笑:“我曾以为我明白了。如今看来,还远远不曾领悟。”

“有那么深奥么?过去,现在,未来……”

金坠走到水边,面对一湖月光灯影闭上双眸,深深呼吸一口,任由微寒的风露拂身。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站在这里,仿佛心中所有念想都消失了,也全然不愿思及将来,所感知到的只有当下,此时此刻——我多么喜欢这种感觉啊!”

她粲然一笑,回到他身边,将手中捧着的莲灯举在他面前,深望着他掩映于烛光下的双眼,认真而笃定:

“佛说错了。现在心可得。我们可得的亦只有现在……你不想抓紧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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