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渊迎上李琮的视线,“太子,你错了!大梁的生路从来不在江东一隅,也不在荆襄之地。司马氏所谋,无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所求是延续世家权柄、门阀私利。这并非新生,只是轮回。”
他声音沉厚,“我所求,是辅佐你与青青重塑大梁!使我大梁不再受门阀掣肘,不再因内斗而积弱!”
他略顿,语气转为深沉的笃定,“我并非要将青青困于荆州当作私藏。恰恰相反,我自己也不会在此停留。荆襄只是起点,是你我积蓄力量、整军经武的基石。待兵精粮足、根基稳固时,我必亲自拥你与她共还永都,正位承统。”
“她要的万世清平之基,你要的江海通达之局,皆需以此为凭。此刻若贸然东去,非但不是高飞,而是将你二人置于无根无基、任人摆布的险境。太子,真正的远见,不在于走得快,而在于站得稳,行得远!”
李琮警惕摇头,后退一步。
几名司马氏的甲士立即入舱,护在他身侧。
“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好别的事,”李琮的声音带着太极殿风雪中的回忆,“但我发誓,哪怕是用尸体铺路,我也定会让青青活成父皇希望的样子。”
他看向桓渊,目光复杂。
“阿渊,放手吧。让青青回到本该在的位置。”
言罢,他转身欲走。
桓渊声音沉厚,阻住了李琮的脚步。
“你想让她活成陛下希望的样子,这也是我所愿。”
“但请太子明鉴,是陛下希望的样子,而非司马复希望的样子。”
“在司马复给你的描绘中,你可曾看清,他自己将居于何位?”
“而在我的誓言里,太子,你将与青青,永远并肩站在最高处。”
他话音落地,李琮滞住了一瞬,但终究还是离开了。
远处传来舰队起航的号角,悠长冰冷。
襄阳现时的情景,比眼前翻涌的江水更加清晰地浮现。
桓渊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清苦药气。
在这样的情境里,司马复必会用克制又深情的言语,推高离愁别绪。
而别离,从来是最好的助燃之物。
司马复要的,便是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烙下专属的印记。
一个远隔千里,仍能牵动她心神的烙印。
好算计!
桓渊阖眼,将翻涌的一切压入深渊。
再睁眼时,江天寥廓。
脚下,青浊两股巨流仍在绞缠撕扯,奔涌东去。
他望着远去的龙纛,目光渐深。
司马复欲以情丝为缰,在乱世中牵绊一颗最重要的心。
江水奔腾不休,他的决意亦随之坚定。
第65章生离之苦
襄阳,大司马府行辕。
夜色如墨,汉水无声。司马复星夜兼程,终于抵达了这座烽烟初散的城池。他勒住缰绳,望着行辕高大的门楼与檐下肃立的飞骑。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肃杀。远处营寨的巡逻队形,带有明显的桓氏风格。
他实践了诺言,在东出荆州之前,回来见她。
郗冲已等候多时,此时疾步而出,“郎君随我来。”
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当郗冲为他推开门时,草药味扑面而来。
司马复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在闻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被击得粉碎。
室内光线昏暗。他一眼便看到了宽大卧榻上的王女青。她似已睡去,脸上不见血色,原本柔和的轮廓变得清晰锐利,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被宽大的锦被包裹。
司马复的脚步僵在了原地,痛楚刺入心脏。
是他送来的药无效,还是送来得太迟?是他不在她身边,让她独自面对襄阳的军事高压与桓渊的情感逼迫,才让她心力交瘁至此?
他逆流而上奔袭而来的所有力量都被抽空,只剩下痛惜与自责。
榻上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起初,王女青只是茫然望着帐顶的暗影,眼眸许久才转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是司马复时,立即涌上了滚滚热泪。
那并非全然是重逢的喜悦,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了一丝光亮,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处黑暗的绝境。
肩头的千钧重担,内心的万般愧疚,日夜啃噬着王女青。而司马复的到来,他所代表的清朗未来,让她此刻背负的一切,都显得难以承受。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现实的艰难与旧疾的折磨,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化为决堤的洪水。
“郎君……”
不顾司马复的劝阻,王女青强撑着起身,屏退了侍女。
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与一盏在风中跳动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