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残破,百废待兴,”王女青开门见山,“州府重建,民生安抚,田亩清丈,诸般庶务皆非我所长。此后,这些便全权托付张公了。”
她将一应民政之权干净利落地交了出来,坦荡得令人意外。
然而,界限也划得清清楚楚。
所有军务决策,指令皆由大司马府直接下达。但令张玠如鲠在喉的是,他按制度苦心拟定的五品及以上官员任免名单,每一轮送呈上去,最终都只能得到一句“已禀过大司马”的回覆。她的核准,成了这套新班底能否运转的关键。这彻底违背了朝廷分权的本意,却成了荆州眼下无可动摇的规矩。
张玠与他带来的文官班子被客气安置在府衙内,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户籍、账册与文书,忙碌不堪。张玠对此心知肚明,这位看似病骨支离的大司马,用合乎法理的强硬方式,将他与他所代表的朝廷使命,稳稳隔绝在了襄阳真正的人事中枢之外。
而这绝非她一时兴起的应对。
张玠隐约觉得,大将军不便明言的维护之心,似乎并未被对方领会。
深秋的江风卷着寒意,掠过水面。
桓渊独立船头,眼前是汉水汇入大江的壮阔景象。
西来的汉水清冽如碧玉,自群山间奔涌而出,在此处投入浑黄长江的怀抱。一清一浊,两股洪流激烈相融,水势湍急,彼此交缠却又界限分明,直至奔出数里之外才融为一体。江岸两侧,龟蛇二山遥相对峙,扼住江流咽喉,生出金铁肃杀之气。面对这吞吐天地的气象,桓渊只觉胸中积郁一扫而空。在襄阳时听到的那些话,又一次清晰地回响起来。她要的,是万世太平的根基!
此时此刻,立于浩荡江天之间,桓渊心中清明,只因她的志向,也是他的。大江东去,淘尽千古英雄,多少功业都已化为尘土。他生逢此世,定要做那驾驭风浪之人。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在亲手开创前所未有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她必须与他并肩。
征服四海与拥有她,本就是同一件事。
灼热的力量在他血脉中奔涌。
桓氏舰队已在此停泊了半日。
按照约定,桓渊将在此地与司马复会晤,商议荆州战后事宜。
然而,司马复迟迟未至。
正午时分,日头最高,远方的江面终于出现了一支舰队。
可那并非司马氏的青白旗。
为首的,是一面绣有金色腾龙的玄黑大纛。
那是储君的仪仗!
一艘楼船被数十艘司马氏的战船拱卫着,破开波涛缓缓驶来。
桓渊目光一凛。
瞬间,他已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这不是会晤,而是调虎离山!
司马复将他骗离襄阳,只为一件事,去见王女青。他想起宫扶苏曾提及,司马复承诺过在东出荆州之前,必与她再见一面。而要见她,就必须引开自己。
怒意掠过心头,但桓渊呼吸未乱。
此刻若仓促回师襄阳,不仅坐实自己棋输一着,更会风度失尽。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龙纛上,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司马复既然把太子李琮送到他面前,他便不能空手而归!夏口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小,若能将太子带回襄阳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便是夺取了天下大义的根本。
旗舰之上,太子李琮的仪仗肃然而立,旌旗在江风中微扬。
当桓渊登上楼船时,李琮已在舱门外相候。他身着符合储君身份的冕服,历经变故,昔日的少年稚气已褪尽。十年未见,他身形依旧清瘦,五官也仍是旧时轮廓,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太多桓渊不曾参与的岁月。
李琮也在看他。记忆中那个曾在昭阳殿前领舞,引得满城瞩目的门阀公子,如今身姿挺拔魁梧。玄甲衬得他肩宽背阔,久经沙场的气息带着陌生的压迫感。
“阿渊。”
李琮先开口,称呼未变,语气中却隔着十年的光阴。
桓渊颔首,并未行大礼,平静迎上他的目光。他看得出李琮镇定外表下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犹疑。他没有收敛周身的气场,反而愈发从容野性地立于船头。
舱内燃着安神香。
李琮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阿渊,我知道你心中有惑。但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所行一切,皆为秉承父皇遗志,亦是为护青青周全。你若真心为青青和大梁,此刻便需抉择。我与她,你只能容一人在荆州。若选我,奉我为主,则霸业可期。若选她,我便继续东行,于江东另立新局。你的选择,将证明你的心。”
闻此,桓渊眼底掠过了然。
“太子,”他声音低沉,“司马复让你前来,逼我在此间做出选择,是拥立你还是支持青青。他不是要得到答案,而是要看我们三人决裂。”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琮,“他今日此举是逼我表态。若我选你,便是背弃青青;若我选青青,等于否认你继位的法统。无论我如何选择,都正中他下怀。”
他微微倾身,言辞恳切而锐利,“太子明鉴,我从未需要在你与青青之间做抉择。你是天下公认的储君,是稳定人心的旗帜,而青青是大梁正统最后的血脉,是你我必须守护之人。司马复是要我们自断臂膀!”
“为今之计,请太子移驾我军中,我与青青方能名正言顺共同辅佐于你。唯有我们三人同心,才能破此僵局,也让幕后之人无从离间。”
李琮缓缓摇头。
见状,桓渊字字诛心,“司马复与萧道陵乃一丘之貉。萧道陵不思营救你,在永都另立幼帝,遥尊你为太上皇,此举与篡逆何异?司马氏挟持你南渡,只为利用你的身份入主江东。他们都是国贼!你过得这般苦,为何还要替人辩解?”
然而,李琮再度摇头,眼神悲悯。
“阿渊,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你以为将青青留在身边是爱护,实则是将她拖入泥潭,断绝了她名正言顺的未来。父皇早已意识到,单靠北伐难以为继。如今之势,唯有先行整合南方,通达四海,才是大梁生路。这便是司马氏所言江龙东巡之意,也是我必须前往江东的原因。”
李琮的目光越过桓渊,仿佛已看到江海交汇之处,“而阿渊你,却只想着将她困在你身边私藏。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行的却是误国误她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