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立了片刻。他拥抱住她。
许久后,她开口道:“郎君,让人取些酒来。”
很快,一壶佳酿并两只玉杯送了进来。
她与他对坐。
在她伸手触碰酒壶时,司马复按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抬头,轻轻挣开他的手。
“郎君,我欺骗了你。我不饮酒,并非因行军不便,也并非因观中严苛。我曾今不仅酗酒,而且,碰五石散。我要你常以最恶度我,这便是其一。你要我此生时时处处往前看,不要回望来时路,这是不知情的你对我的赦免,但我并不能因此原谅自己。我从未对你坦白所有的过去,我的荒唐、恶念,我对他人的罪行。”
她既是在解释,也是在告解。
“我父亲去前,有一日许是回光返照,在昭阳殿里,一个背摔将我掼倒在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威严如雷。他说,快乐时我可歌舞,悲伤时我可哭泣,但我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
她拔开壶塞,醇厚的酒香溢出。
酒香与室内的草药味混合,形成悲怆的气息。
她斟了第一杯酒,端着酒杯起身。
她缓步至窗前,推开窗户,面向北方。
秋夜的寒风灌入室内。
“父亲,”她将杯中酒洒于窗外,“恕我不孝。今日,我要破戒。”
“您与母亲教给我为君之道,教给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但您与母亲没有教给我如何自处,如何正视自己的心。因为您与母亲,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不曾将您与她分离。这是何等的幸运。”
“而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
“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
“但我并不幸运。我累了。”
她转身,慢慢回到案前,坐下,为自己斟酒一杯,又给司马复倒上。她举起酒杯,正视他道:“是我让郎君离去,但我又不愿郎君离去。”
酒入愁肠,泪如雨下。
在司马复心疼的目光中,王女青缓缓站起,走到室中空地,取下束缚行动的外袍,仅着一身素白寝衣。她身体虚弱,脚步甚至踉跄,却还是摆开了起舞的姿势。
“我年少时,曾见父亲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
她泪眼婆娑望向虚空。
“只一次,我便记住了。”
“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
宣武帝的簪花舞是一支求偶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可此刻,王女青跳的是一支诀别舞,没有鼓乐,只有醉意与泣音悠远。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是《诗经》中令人心碎的句子。灯火将她摇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动作轻缓得如同被岁月凝固。指尖在鬓边虚虚一拈,仿佛那里真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个献祭的动作,她要将自己的美丽摘下呈上。一个旋身险些跌倒,酒意与虚弱让她无法支撑。踉跄化作舞步,摇摇欲坠。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她继续吟诵着那首思念征夫的诗句,这也是挽留爱人的哀歌。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凝在半空。她托着那朵无形的花,连同自己的心,一并献出。
近乎自毁的情绪,浓烈得让人窒息。
司马复再也无法忍受。
他起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止住了她自虐的节奏。
“别跳了,青青!你我不会分离太久,你信我!”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郎君不知我意。”
她蜷缩在他怀中,被酒意与悲伤吞噬,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仰起脸,将自己冰冷颤抖的唇,孤注一掷印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末路般的吻,带着草药的苦涩、烈酒的辛辣与泪水的咸涩。她攀上他的脖颈,手指紧紧扣入他的发间。她将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在他身上,身躯因虚弱和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却固执地加深这个吻。
献祭。
司马复浑身一震。
刹那间,巨大的悲悯与爱意压倒了欲望。
“郎君,不要推开我。你我之间,需要更深的羁绊。”
她一字一句把算计剖开给他看。
“郎君拒绝我,非是明智之举。”
“郎君来得正好……我算过日子。”
闻此,司马复再次如遭雷击。
他以巨大的自制力,握住了她攀在自己颈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