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一声,“就想?着朕胜而骄,想?着恐予人口实,想?着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就不?明白,非得扫兴是吧?
“陛下!”陆贾急道,“臣等绝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刘昭打断他,“只?是觉得朕年轻气盛,只?顾打仗痛快,不?懂治理艰难?只?是觉得韩信、周勃、灌婴他们都是一介武夫,只?会杀人放火,收拾不?了?这战后局面?还是觉得你们三位文韬武略,算无遗策,没?有你们在后面盯着,朕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都不?敢出声。
许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无退缩,“陛下,臣等绝无轻视将士血战之功,更不?敢质疑陛下英明。正?因陛下功业旷古烁今,正?因此战关系国运,臣等才深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北疆之治,关乎万千生?民,关乎大汉北境百年安宁,不?敢不?慎,不?敢不?急!”
“慎?急?”刘昭很是火大,“朕看你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做不?好!朕在龙城宣布设立北庭都护府,划分草场,赐封归义侯伯,开放互市,朕的诏令,在你们眼?中?,就是少年意气,急于?求成?!”
问了?吗就先质疑?
欺负她脾气好?
陈平眼?见皇帝动了?真怒,他忙跪下说道理,“陛下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有此心!陛下龙城之策,高瞻远瞩,正?是长治久安之基。臣等所言,乃是具体施行中?的万千细节、潜在纠葛,需人力、物力、时间,此非一纸诏令可定,需众多能臣干吏日复一日,滴水穿石啊陛下!”
朝廷哪有人啊?!
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