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案上还摊开着北疆的粗略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着她与韩信商定的进军路线,龙城的位置被她用墨重重圈起。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来自阴山以南各部归附首领的贺表,言辞谦卑恭顺。
她拿起一份贺表,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溢美之词上。
许负清冷执拗的眼?神,陆贾急切忧虑的面容,陈平跪伏在地陈情的姿态,反复在她眼?前晃动。
“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需徐徐图之……”
“恐陛下胜而骄……”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在她滚烫的心上。
她猛地将贺表掷在案上!
凭什么?!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她亲赴北疆,顶风冒雪,提着剑在万军之中?搏杀!
她做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他们呢?他们在后方,看到她取得远超预期的胜利,第?一反应不?是庆贺,不?是想?着如何乘势而上,而是担忧她飘了?,担忧这胜利太烫手,担忧后续的麻烦!
仿佛她这个皇帝,天生?就该被他们框在一个稳妥的范围内,不?能太出格,不?能太迅猛,不?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刘昭胸中?那股郁气翻滚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万里草原,是坐在长安的府衙里徐徐图之就能图来的吗?没?有朕的涉险轻进,他们现在讨论的,恐怕还是如何防御匈奴下一次寇边吧!
她甚至恶意地想?,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高祖,许负他们敢如此犯颜直谏吗?
若是此刻打下龙城的是始皇帝,他们又会是何等嘴脸?恐怕功盖寰宇的颂扬声不?绝于?耳了?吧!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年轻的女帝,所以她的功业就要被打上折扣,她的决策就要被反复审视,她的锐气就要被冠以可能出错的前提?
怎么,同?样是封狼居胥,她就不?该?
陈平是个心思深的,他对人心的琢磨很通透,躺在床上就懂了?陛下的情绪,他第?二天洗漱完,整理好衣冠,便来见皇帝,“臣参见陛下。”
刘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爱卿昨夜可还安枕?”
这话带着点刺,陈平连忙道,“臣等惶恐,思虑昨日言语失当,冒犯天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刘昭抬起眼?,“何罪之有?陈公不?是一心为公,直言敢谏么?”
陈平语气诚挚,“陛下,自高祖以降,乃至先秦,历代英主?,谁能如陛下般,临御天下,亲提六师,深入不?毛,阵斩单于?,踏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臣等身为辅弼,能与陛下共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昨日却未能先贺陛下之功,反以琐务烦扰圣心,实在惭愧无地。”
陈平不?愧是老油条,刘昭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些。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确实是她拼死搏杀换来的功绩。
她傲娇道,“功过是非,自有史笔评说。朕所求,无非是北疆安宁,大汉昌盛。”
陈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接上,“陛下所言极是!正?因陛下有此不?世之功,北疆安宁方有根基!陛下龙城之策,设北庭都护府以统军政,编户齐民以定归属,赐封侯伯以安贵族,开放互市以利民生?——实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非雄才大略之英主?不?能为也?!此策一出,草原归心可期,百年边患可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