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娘小声记:“新作的衣裳也要锤一锤、水浆烫一烫,穿上了才不扎人。”
小晏慢吞吞道:“糖糕要少吃,不然牙上会长洞。”
圆圆一滞,默默地转了小脑袋,装作没有听见。
九月入秋,贺珍长了些肉,可以久坐,姜娘子特意缝了垫子,让狐狸铺在院里带着孩子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晒得稻穗舒展,山脉金黄。
小鼠们正在互相分享果脯糕点,捏开的花生壳堆作小山,百果糖、花生糕、芙蓉饼……还有盘饱满的青枣摆在众人间,贺珍正咬着半颗干红枣磨牙。
狐狸随意地坐着,浑身暖烘烘,垫子下似乎压了张秋叶,微微一动簌簌作响。
墨团吃得口渴,跳至狐狸手边啄她杯中的水喝。
贺珍那半颗红枣咬了一会儿也不见吃下去,狐狸记着慈幼堂管事娘子的叮嘱,循序渐进地改善贺珍的饮食,只有零食不敢换得快。
幸好贺珍脾性很好,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这会看她兴趣缺缺,狐狸便从果盘中取了颗鲜亮的青枣预备递给她。
谁晓得贺珍却一低头,打量了几眼,随后一甩手,将咬得坑坑洼洼的干红枣丢了出去,红枣在地上弹了一弹,咕噜噜便滚出去了。
正埋头苦吃的条条以为是女婴不小心脱手,便忙不迭地去捡,捧到贺珍面前:“珍儿,给!”
狐狸看向贺珍,只见她忽而一撇嘴,露出一点不太常见的神色,似乎有点憋屈,无视了条条捧着的干枣,伸手便去抓面前的花生糕。
这动作唬得一众小鼠丢糕弃饼地去拦,偏她手快,已抓稳了糕点紧攥在手中,一时僵持不下,双方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能吃?”小黄问。
贺珍仍坚持地看着狐狸,这小丫头一张嘴,“呜呜啊啊”一通,听是听不懂的,好像是在告状,中途还咽了两回亮晶晶的口水。
狐狸头遭见贺珍自己拿东西吃,一时有些惊奇,犹豫道:“应该可以……”
听见这话,贺珍眼前一亮,鼠们也接连地松了爪子,贺珍张大了嘴,忙不迭把花生糕往嘴里塞,好像拳头带着糕一块儿撞进了嘴里。刚品了两下,忽然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人间还有此等美味。
稍作呆滞,贺珍便继续猛吃手心余下的花生糕,吃完了还冲着狐狸“啊啊啊”地喊,激动地手舞足蹈。
狐狸被她激动的神情逗得扑嗤一笑,顺手擦干净贺珍下巴上的碎屑,“我知道,很好吃,对不对?”
贺珍吧咂吧咂嘴巴,眼珠乌溜溜地转,又在逡巡垫子上的目标,看狐狸默许了,小黄拆了一小片云片糕举给贺珍,贺珍手指一捏,兴冲冲地朝自己嘴巴里塞。
眼前一亮再亮。
干红枣彻底被抛之脑后,小鼠们快乐起来,叽叽喳喳,纷纷去拆不同的糕果,举起来一排地与贺珍品尝。
待贺清来回来,已是宾鼠尽欢,贺珍几乎迷醉在那各色新鲜滋味中。
说秋冬长,荒草赶道似地黄;说秋冬短,贺珍追上了稻穗的高度,抽条似地长。
待到年后开春,她已摇摇晃晃地院中来回地走,几丈大的院子要由贺珍、条条、撒欢的豆儿黄、墨团……等的小队来回衡量。
狐狸撩了撩裙子,捏着新出锅的红枣馒头蹲在厨房门前呼唤:“珍儿!”
贺清来在屋内忙着揭锅取面,热腾腾的白雾气扑了满屋子,隔着雾狐狸听见他笑:“她现在对枣儿是敬而远之——”
狐狸眯起眼:“混点枣甜味她也吃,何况她最爱馒头嘛!”
果不其然,远处的贺珍扶着墙抬头,望见狐狸手中的枣红馒头,登时眼前一亮,迈开了腿依着墙朝这边赶,只是收效甚微。
犹记得那时苏娘子说:“你们有了珍儿,往后会越过越热闹的。”
可惜这石榴院子不是一般院子。眼下便看贺珍寸步难行,小黄与蝉娘左右护法地跟着,条条十分慎重地踢去这路上凡有可能给贺珍造成阻碍的东西,如树枝、枯叶、小石籽……甚至连墙边干枯的草芽也要谨慎地撇开,纵观诸鼠诸雀的作为,简直过分。
喝茶吃粥要滤了又滤、吹了又吹,点心果子贺珍是不必张嘴便捧到跟前的,夜里都不许吵闹,连圆圆也煞有其事地讲述:“丁香花说了,小孩子夜里要好睡才长个子……”
这样一来,院子里反倒安静了不少。
这会儿,小鼠们又发觉了“危险”。
端看狐狸气定神闲,挑的地方却“刁钻”,离墙两丈远,周身方圆一丈也没有可供依靠的东西,豆儿黄急得帮鲁莽迈步的贺珍停住脚,一个劲儿地示意狐狸。
狐狸是故意的。自有了贺珍,夫妇两个爱如珍宝,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凡是碗儿村平河镇可寻,便都堆给了孩子。
可兴许是头几个月吃亏,贺珍走路比起旁的孩子要晚上许多,七八个月时该爬的年纪贺珍只学会了坐,苏昌、邓晓一岁时已摇摇晃晃地追着玩,偏珍儿一岁三个月也只敢扶墙走。
狐狸视线下移,小黄已急得满头大汗,圆圆已商量着由他来接馒头,仍叫贺珍靠墙而立。
小鼠们叽叽喳喳地商议,狐狸朝贺珍轻轻一笑,伸开了两臂:“来。”
贺珍圆嘟嘟的小脸上也漾出一朵小酒窝,她一摆臂,竟真的甩开手摇摇晃晃地朝狐狸走来。
诸鼠急得噤声,蝉娘一个劲儿地朝狐狸使眼色,“大王……!”狐狸只当瞧不见,仍笑眯眯地挥了挥软香的馒头,等着贺珍愿者上钩。
几丈远的路,地面用细沙石踩得平整,贺珍犹跌跌撞撞,仿佛某一刹就会摔倒,但到底没有,她忽一个趔趄,精准地扑进了狐狸的臂弯。
小鼠们忙忙地围上来,又惊又喜,这才放了心,也结伴到厨间同贺清来讨新出锅的热馒头吃。
狐狸虚搀着贺珍,小人儿站直了也才和蹲着的狐狸差不多高,如愿吃着东西,母女两个你一口我一口。
大半个馒头很快下了肚,贺珍吃得口齿生香,意犹未尽,含含糊糊道:“吃…”
走路晚,说话更晚,从贺珍口中吐出的字眼往往要猜,只这个“吃”字清楚些。
狐狸不着急催她走路、说话,因此说:“你吃。”
谁晓得贺珍摇了摇头,推推狐狸手腕:“…娘、吃——”
不像她走路左摇右摆的短促,这两个字腔拉得很长,长到狐狸身后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