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打开瓶口,却看里面仍有半瓶丸药,莹白珠粒似的堆在其中。
狐狸微微蹙眉,怎么没有用完?
“这是什么,怪香哩。”灵鹿伸长脖颈,凑在狐狸身侧嗅一嗅。
“是婆婆的遗物,她要我交给…交给青青。”狐狸说。
灵鹿眼中滑过一丝了然,随即道:“可是那小蛇妖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了,药早化了!”
闻言,狐狸亦有些犹豫,“那怎么办?”
“喏,”灵鹿绕着供桌走了半圈,示意狐狸,“放在莲花灯旁,能够减缓腐坏。”
“可以放吗?”狐狸问,心头仍有一丝疑云缠绕,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当然可以,这里只有我独个看守,不会出错的,”灵鹿又绕回狐狸身边,不住催促:“放吧,放吧。”
狐狸这才上前,将陶红小瓶置于一只莲花灯下。
“我得回去了,免得贺清来回家不见我。”狐狸说。
“好好,下次见。”灵鹿殷勤将狐狸送至门边。
狐狸一路迅疾,院中安静,悄悄翻入屋内,谁知连小黄、条条等俱皆不见。
正在疑惑,窗上扑楞一响,墨团飞得仓惶竟撞在框上。
她勉强缩了身体,才探进屋内,一见狐狸正在床边坐着,登时两眼泪汪汪,扑来怀中:“大王!婆婆走啦!她们要把婆婆放进大箱子里!”
狐狸将墨团捧在掌心,低声安抚:“我知道,婆婆要去新的地方了。”
小鸟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圆滚滚胸膛上的绒羽被打湿,狐狸只好用手指轻轻接去泪珠。
原本经灵鹿打岔,狐狸心情已稍稍平静,现下看墨团伤心至此,一股酸涩不受控制地冲上鼻腔,她只能抽了抽鼻,转过眼去,竭力克制。
这般坐着,小黄和条条拖着蝉娘和圆圆回来,碰上狐狸便都聚成一团。条条也爱到林婆婆处吃杏仁,虽语言不通,天长日久,亦生感情,现在便都扑在狐狸臂弯,嗷嗷直哭。
狐狸忍耐泪意,低头问:“小晏呢?他怎么没回来?”
“他陪着金虎、金虎非要坐进棺木,拉不出来,”条条哭得断断续续,小黄接道:“梁延和小桃哄了好久,才强把金虎抱出来!现在还乱糟糟,墨团要回来找你,我们就跟着回来了。”
“嗯。”狐狸点一点头。
小鼠们哭了一阵,实在累了,狐狸拧了湿帕子一一擦拭,这才由她们在床上沉沉睡去。
略过了午时,贺清来端了饭菜回来,小鼠们仍依偎作一团昏昏熟睡,两人便轻手轻脚坐下用饭。
“婆婆要停灵一日,待后日再下葬。”贺清来低声说。
狐狸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午后不久,狐狸仍放心不下,悄悄到林婆婆家去看。
门前两盏竹纸灯笼已改为“奠”字灯,内外两扇门都大开着,人群散去,只有杜衡垂头丧气地在石桌边坐着,姜娘子与他说了几句,便也走了。
哀丧之息久久不平,狐狸道:“我来看婆婆。”
杜衡很勉强地点头,狐狸想说些什么,却想不出,杜衡也转开头去,狐狸只好静悄悄地走进堂屋。
从院子外便能看见黑漆的棺木,竟这样大,放在屋里竟显得拥挤,因要停灵,只合上了棺盖,尚未封棺,纸扎的各样祭品簇着棺木摆放,白花一串串地搭在棺顶。
“大王?”小晏从棺后扭来,朝空中嗅闻,肯定道:“大王。”
狐狸循声走近,才看金虎蜷缩成一团,藏在背后紧紧贴着棺木,胖胖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落,他显然没睡,却未睁眼。
小晏抬着粉鼻子探进狐狸掌心,狐狸轻轻用手背安抚他。
金虎感受到狐狸的靠近,撇开眼皮,哑哑地朝狐狸叫了声,随即低下头去,用脑袋顶了顶狐狸掌心。
狐狸知他需要安慰,又在掌心凝出一点灵力,帮他宁静。
“你伤心么?”狐狸低头问。
小晏左右摆一摆,天真昂首:“婆婆走了,她说,她会到别的地方去,那时候她会有一双新的好眼睛,就能看见我们了。”
狐狸一怔,心头仿佛有涟漪泛过,推却悲哀的迷障。
第三日天空渐渐转晴,天刚亮众人便聚集在杜家,梁庭、邓进以及陈平康、贺清来几个要给林婆婆抬棺,吃罢早饭,各自喝了一大碗暖身酒。
时候到了,只有小孩子们不能来,留在村中,狐狸看杜衡抛洒纸钱,打幡开路。
众人一路行,终于朝上攀阶,梁庭先上,咬牙站定,谁知用力抬棺时有些趔趄,梁延忙去帮忙,梁娘子道:“小心!”
狐狸上前,拦开梁延:“你去后面跟着,扶着杜爷爷。”
梁延眼也红红的,无措地点了点头。
狐狸学着他们,将抬棺的木架压在右肩,终于稳定。
走了几十步,狐狸心中陡然一酸,其实不算沉,林婆婆已瘦极了,现在望着山路,仍觉出恍惚,过节时林婆婆还抱着杜蓉逗乐。
穿过山神庙左侧,灵鹿从画上跃下,由众人一个个略过,都不发觉。
葬坑昨日已挖好,正置于右侧的山坡下,太阳将大地晒亮,山野绿得如油,坡上郁郁葱葱,还见几丛明黄、桃红浓艳的花。
棺木被置于坑中,赶制的墓碑上只刻四个大字。